第1章

輿國康泰十年，六月十六。

今日乃是司空府三小姐納蘭璃與大塚宰府嫡公子秦央成親的日子。

但納蘭璃是在地窖中被冰水潑醒的。

眼前是自己慈祥的母親林月和二姐納蘭蘇。

“母親......”納蘭璃動了動嘴唇，卻驚覺自己沒了聲音，與之而來的是毀天滅地的痛。

源源不斷的溫熱從納蘭璃口中流出，觸目驚心的紅！

身著華服，麵容嬌美的二人，尖銳的笑聲，讓納蘭璃頭腦一陣眩暈，終是想明白了眼前發生之事：

夜半她在睡夢之中，忽然一陣劇痛使她驚醒，隻是還未來得及張開雙眼，便因著無法忍受的痛而昏厥；

眼下被水潑醒，卻失了聲，她的舌頭被割了！正是被她的母親和二姐親手所割！

......為什麼！

納蘭璃曾流落在外五年，那五年正是被錯抱回府的納蘭蘇頂替了她的小姐之位。後她回府，納蘭蘇也曾被送走，隻是因著五年撫養有了感情，一年後又以養女的身份接回，繼續在司空府做著小姐。

所以納蘭蘇性格乖張，看納蘭璃並不順眼，總是欺負她。

父親母親也心懷虧欠，隻是輕言教訓，頗多忍讓。

這些，納蘭璃心裏都清楚。

可過去，小打小鬧無妨，如今，為何割了她的舌頭！

林月毫不憐惜的笑，又是為何！

納蘭蘇亦是笑的前仰後合，往日裏閨秀的儀態，早被她拋之腦後：“母親，瞧三妹妹這錯愕的表情，她不會還等我們救她吧？”

“救她？”林月大笑，“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整個司空府被我們掏空了，秦央的迎娶的隊伍馬上就要到了，這一切都是我們的了，她要是不死，我的蘇蘇怎麼嫁進大塚宰府？”

大塚宰府，天官塚宰！地位遠高於冬官司空。

可今日的新娘，明明是被割了舌頭的納蘭璃才對！

納蘭璃掙紮著從潮濕陰冷的地麵爬起，手腳並用的向外爬，爺爺，爺爺一定會救她的！

納蘭蘇看著納蘭璃在地上爬，宛若看著一隻垂死的臭蟲，看她費勁全力爬到門口之時，一腳將她踢回原地。

“三妹妹，你還想要人救你？別傻了，你該不會聽不懂搬空是什麼意思吧？現在司空府就是個空殼！”

“爺爺是最護著你了，隻可惜，他眼下出氣多近氣少，連個床榻都下不得，談何救你？”

什麼？爺爺雖然年歲大，但身子骨還算是硬朗，怎會......

“最近妹妹是開心的很，畢竟要嫁過天官塚宰，怎麼會不開心呢？所以，爺爺喝下我日日送的毒藥，父親被革職軟禁，這些你是都不可能知道的。但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你不僅救不得，就連說給別人聽，你也做不到！”

為什麼？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

納蘭璃想張口問，可卻無法，血還在流著，痛苦也在持續，她就快要撐不下去了。

林月抬手，喚來屬下，隻道要將納蘭璃的手筋腳筋都挑了去。

“嘴巴說不出，手還能寫呢。”

她道：“都是因為你這個小賤人，讓我的蘇蘇在外流落一年，不能光明正大的做小姐，隻能是養女身份！蘇蘇才是我正兒八經的女兒！你，不過是謝家那個破鞋生的女兒罷了，真不知道為什麼老爺子那麼疼愛你！”

這些話宛若一記驚雷砸在納蘭璃的心頭，她最最依賴的母親，竟然不是她的生母，甚至將她視為仇敵！

她的生身母親，另有其人！

原該是林月養女的納蘭蘇，才是林月的親生女兒！

手筋腳筋被挑斷的痛苦，讓納蘭璃雙眼模糊了，她叫不出來，隻是嗚嗚幾聲，也再無掙紮的力氣，隻能依稀的聽見林月對納蘭蘇說著話：

“蘇蘇，這下好了，等你嫁給了秦央，母親也可以和你父親團聚了，每天在司空府對著納蘭昊天，我簡直作嘔！如果不是為你，為你爹，我也不會在司空府浪費這麼多年！”

納蘭璃驚愕，林月竟然是帶著與奸夫的女兒養在司空府！林月的計劃，是從她嫁給納蘭昊天就開始的！

眼下已經無人去管連動彈都不能的納蘭璃了，林月與納蘭蘇攜手離去，卻見地窖的門被推開了。

來人，是今日的新郎，秦央。

秦央一身紅裝，顯得他越發的白淨，勾人的雙眸宛若一汪春水，不知迷得多少帝都少女無法自拔，這其中，自然也包括納蘭璃。

她最心心念的央哥哥，說會與她共白頭的央哥哥......

納蘭璃費盡全身的力氣，卻早已不能再動分毫，隻能用沒了舌頭的嘴巴唔唔了幾聲。

秦央聞聲掃視，瞧見了納蘭璃，隨之厭棄的笑了。

納蘭璃不可置信的睜大雙眼，卻見納蘭蘇輕柔的挽上了秦央的手，“央哥哥怎麼來了，在外麵等著不就好了。”

秦央語調平平：“新娘遲遲不上轎，隻得親自來尋。”

他又看了一眼納蘭璃，道：“怎麼弄的，這麼不幹淨，拖出去，跟司空府一起燒了吧，看著礙眼。”

淚水模糊了納蘭璃的視線，她心裏卻豁然明白，憑林月與納蘭蘇，兩個女子，怎可能搬空司空府，她們背後必然有人。

而這個人，就是秦央，甚至還有整個大塚宰府！

一瞬間全然明白了，所有的不解，痛苦，傷心，全部轉化成了恨。

司空府外十裏紅妝，敲鑼打鼓，司空府內，一個血人被人拖著扔在中堂前。

往日耀眼的金銀器物，珍寶翡翠，綾羅綢緞，全被搜刮一空；

廊腰縵回，長橋臥波，簷牙高啄，全被砸的不成樣子。

納蘭璃身裹熱火，早已感覺不到痛，隻剩下滔天的恨意！

......若能重來，若能重來！

若能重來，定將護好家人，手刃仇敵！

縱使掀起驚濤駭浪，也要犯它一犯，縱使身處刀山火海，九幽地獄，她也要連同那些人一同拉下！

若能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