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綿綿不絕的細雨下了一整天,傍晚時分,雨停了,窗外捎來一絲沁涼的冷風。
喬浠沒穿外套,凍得縮進衣服裏,起身關上窗戶。
出門喝水時,見到廚房裏忙碌的喬媽,她左顧右盼,邢崢不知所蹤。
“媽,邢崢去哪了?”
“早就出門了,說晚上不回來吃飯。”
“哦。”
她捧著杯子喝了口水,悶悶不熱的轉身,準備回房。
“先別走,過來給我剝兩頭蒜。”
她很聽話,一個人坐在沙發安安靜靜剝蒜,時不時瞄兩眼手機,界麵空蕩蕩的,一條信息都沒有。
隻有二個人的晚餐吃得還算愉快,沒有往日的雞飛狗跳,性格強勢的喬媽也一反常態,溫柔的給她夾菜,喬浠受寵若驚,心有不安地問道:“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說什麼傻話,吃菜。”
喬浠麵露恐慌,再好吃的菜都咽不下去了,“我要哪裏錯了,你直說就好,這樣怪嚇人的。”
喬媽愣了下,差點被她氣笑,“我對你溫柔你還不樂意了?”
“就是,不習慣。”
女人歎息著搖頭,拿這個蠢萌的姑娘一點辦法都沒有,加了塊排骨往放進她碗裏,笑眯眯的解釋:“以前是媽媽太心急,沒考慮你的感受,以後咱就慢慢來,你好好學習,我努力改脾氣。”
“真的嗎?”喬浠半信半疑。
“當然是真的。”喬媽看著宛如驚弓之鳥的閨女,回想自己之前說過的狠話,懊惱不已,“邢崢和你爸私下找我聊過了,我才知道原來這些年你獨自承受了這麼多,媽媽平時工作太忙,沒時間管你學習,你成績不好也有我的一部分責任,不能全都怪你。”
溫情滿分的一番話聽得她潸然淚下,拖著淺淺鼻音,“媽……”
“好了好了,怎麼還哭上了。”
喬媽笑著輕聲哄,見閨女哭得梨花帶雨,心疼得想去抱她,可剛起身,桌上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眼,是醫院的電話。
她指了指手機,示意要接電話。
約莫半分鐘後,她返回餐桌,一邊穿外套一邊歉意地說,“醫院有點事,媽得去一趟。”
喬浠一路追著她到門前,緊張的小聲詢問:“那你今晚還回...”
“來”字還未出口,大門應聲關上。
她筆直地站著,盯著緊閉的鐵門發了會兒呆。
有什麼好難過的。
她早就習慣了。
*
一個人的晚餐多少有點食欲不振,她勉強扒了幾口飯,起身收拾廚房,待一切清理完畢,餐桌上的手機倏然震了下。
她心頭一蕩,兩步衝過去拿起手機,瞥見屏幕上的內容,肉眼可見的低落下去。
無聊的垃圾短信。
回房後,她強迫自己不去想他,翻開語文課本,找到最長的那篇文章大聲朗讀,越讀腦子越亂,一整個心神不寧,她起身繞著小房間走了十幾圈,最後還是忍不住打去電話。
“嘟……”
第一個電話無人接聽。
她毫不氣餒,撥通了第二個,這次接得很快,她心急地“喂”了聲。
“哪位?”那頭竄出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明明是陌生的聲音,可冥冥之中就是有股奇怪的直覺,她幾乎能瞬間鎖定聲音的主人,那個短頭發的性感女人。
她胸腔瞬間冷卻, 顫著嗓子問:“這是邢崢的手機嗎?”
“是,你找他有事?”
“你能讓他接個電話嗎?”她哽咽著,都快哭了。
“現在不行,他沒時間。”
“我晚點再打。”
那頭拒絕得很直接,“晚點也沒時間。”
“那你……你跟他是什麼關係?”她沒忍住,還是問出了口。
電話裏傳來一長串爽朗的笑音,喬浠聽見她用一種近乎炫耀的口吻回答,“女朋友啊。”
電話徑直掛斷。
喬浠用力握緊手機,胸口似被什麼死死壓住,她滿臉漲紅,喘不過氣,大口大口呼吸。
騙子!
明明答應過她不早戀,原來早就已經暗度陳倉,怪不得最近總是偷偷溜出去,死活不肯帶她。
她胸腔跟著了火似的,全身都在發熱,泄憤似的把手機扔向小床,滾了兩圈彈在枕頭上,她還是不解氣,擰過手機直接關機,死死鎖進抽屜裏。
*
上半場球賽結束後,邢崢和周霽川打打鬧鬧走到室內休息區,半場下來,他身上的衣服汗濕了,準備換件幹淨球衣。
他抬頭瞄了眼時間,7點,想著該給小姑娘發條信息,免得回家又被她戳著脊梁骨指責自己不帶她玩。
可當他從外套的左口袋摸到手機時,臉色一僵,他清楚記得之前放在右側口袋,很明顯,有人動過。
他不動聲色的看向坐在一旁的短發女人。
“你動了我手機?”
女人抬頭衝他笑,倒也坦然,“你電話一直在響,我怕有急事,就幫你接了。”
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不太妙,他迅速翻出聊天記錄,果不其然,是喬浠的電話,備注一直都是“小笨蛋”。
他悠悠直起身,眸光蘊含著溫火,麵色冷峻得像塊冰,“你跟她說了什麼?”
“她問我和你是什麼關係……”
短發女身子後仰,不以為然地大笑:“我說,女朋友。”
周霽川閉眼罵了聲臟話,上前拉開他想解圍,“昕姐開玩笑的……”
“滾。”
邢崢用力甩開他的手,勉強壓抑住暴怒的火氣,一字一句地問,“張昕,誰他媽讓你接我電話的?”
她徑直起身,毫不畏懼的同他對視,繼續火上澆油,“我說錯了嗎?我就是你女朋友,遲早都是。”
邢崢抿了抿唇,幽深的眸底血氣噴湧。
周霽川雖知道他從不打女人,可事情一旦涉及到喬浠,他也摸不準這家夥會不會突然發瘋,很講義氣地擋在兩人之間,避免衝突升級。
那邊休息的球員聽見動靜很快趕來,守門員張誠瞥見身處事件中心的女人,再看向邢崢盛怒的臉,麻著膽子問,“崢哥,出什麼事了?”
邢崢斜眼看去,反手朝他臉上狠狠掄了一拳,他眼冒金星,失重地朝後退兩步,右臉頰迅速腫起,嘴角滲出豔紅的血跡。
“管好你姐姐。”
他擰過挎包隨意背在身後,冷聲警告,“下次再敢越界,誰都別想好過。”
*
下半場他直接缺席,回去的路上一直給她打電話,可電話怎麼也打不通,始終處於關機狀態。
天空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似下了場朦朧的水霧,街邊打不到車,心急如焚的邢崢選擇跑步回家。
一路狂奔至家樓下,天已經黑了,人也成功淋成落湯雞。
上樓時,他的心情無比忐忑。
不確定她會不會偷跑出去,再幹些讓人頭疼劇烈的事,這小笨蛋幹別的不行,折磨他倒是花樣百出。
以前的很多次皆是如此,一言不合就離家出走,逼著他滿世界找人。
最離譜那次,他把附近能找的地方全都翻了個遍,急得都快打電話給邢父報警,結果最後在小區的某個角落找到她。
下雨天,她慘兮兮地蜷縮在屋簷下,懷裏抱著一隻流浪貓,見著他就開始哭,聲淚俱下地控訴,“你怎麼才來?”
邢崢滿腔怒火無處發泄,罵又舍不得罵,隻能認命的背她回家。
諸如此類的故事太多,很多時候邢崢覺得她就是上天派來磨煉他心智的人間煉獄。
可好巧不巧,他偏就喜歡這個時常給他製造麻煩的小姑娘。
也許,這就是命。
再多的嫌棄,終究抵不過三個字,離不開。
*
鑰匙輕輕插入,向左轉動,門拉開一條細縫。
玄關處頂燈昏暗,在地麵畫了個小小的圓圈,照亮他額前的晶瑩剔透汗珠,順著線條明晰的下頜滑落,直直砸在胸口。
客廳和廚房沒開燈,一片漆黑,不止是喬浠,就連休假的喬媽也不見蹤影。
邢崢第一時間衝進她房間,摁亮壁燈,房裏空無一人,唯有窗外的風雨吹動薄紗質地的窗簾,在暗沉的光源下翩翩起舞。
他掏出手機欲給喬媽打電話,認真看手機才發現喬媽在趕去醫院的路上給他發的短信,說她臨時有工作安排,回家時間未定。
手機重新塞進口袋,他身體仍在冒汗,運動後出了身熱汗,剛又淋了一路的雨,身體冷熱交織,宛如冰火兩重天。
他火速離開房間,本想先去樓下找找,誰知剛拉開房門,隱約聽見沙發那頭傳來細微的動靜。
“喬喬?”
無人回應,皮革摩擦的聲響明顯變大。
他滿腹疑惑地走近,低手按開落地燈,暖黃色的光亮照亮沙發上那坨小小的人影。
人兒背過身麵向沙發,整個人縮成一團,頭埋得很低,看不清她的臉。
邢崢低身湊近,濃鬱的酒香撲鼻而來,他眉心收緊,怪異的猜想在心底慢慢成形。
他動作很輕,掐著她的肩擺向這頭。
喬浠半眯著眼,兩頰緋紅似血,白色襯衣領口散了兩顆,暴露得肌膚如雪。
邢崢挪開視線,不敢認真去看。
她也不知是醉了還是清醒,咧著嘴傻嗬嗬地笑,單側酒窩時而淺印時而深陷,甜得發膩。
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空酒瓶,邢父最愛的啤酒,大概率是從冰箱裏偷拿出來的。
邢崢頭皮疼得發炸,靜靜看著小醉貓,直接被氣笑了。
賬先記在本子上,醒了再好好收拾她。
他小心翼翼從八爪魚手裏抽離她視如珍寶的酒瓶,她不肯,哼哼唧唧地抗拒,最後還是拗不過他的力氣,乖乖鬆手。
他轉身想撤離,人兒突然兩手纏住他的脖子,邢崢呼吸繃緊,心跳狂熱地顫動。
他保持這個姿勢不動,酒瓶安穩地放在茶幾上。
“醉了?”少年嗓音很低,也很溫柔。
滔天的怒氣都抵不住小姑娘近乎直白的依賴,他承認,他喜歡她無意識地貼近,那種若即若離的親密感,時常灼燒他本就不堅定的意誌力。
“唔……”嬌嬌嫩嫩的喚聲,似小爪子撓過胸口,“邢崢。”
邢崢盯著兩片櫻粉色的唇瓣,呼吸聲加重,隱忍地移開視線,強迫自己想些純潔的東西。
可人兒不肯放過他,兩條細胳膊摟得更緊,撒嬌似的纏上來,嘴裏念念有詞,“不守信用的狗男人,我咬死你。”
尾調多少帶點小孩耍狠的驕橫,邢崢隻覺得可愛到爆,身子下壓,鼻尖蹭著鼻尖,話音帶笑,“我哪裏不守信用?”
“說好了,不找小嫂子……”她在醉夢裏控訴,委屈的小臉皺成一團,“你就那麼著急嗎?就不能再等等…….”
他笑意加深,誘她說出心裏話,“等什麼?”
喬浠醉酒後話特別多,條理不清,說話也顛三倒四。少年舔了舔下唇,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一瞬間的心花怒放,好似在漆黑夜空開了場浪漫的煙花展,他親眼看著那一簇簇升空的火團在空中傲然綻放,絢麗而又迷離。
他壞心思地追問:“喬喬喜歡誰?”
“邢崢哥哥。”
小姑娘不假思索地回答,唇瓣碰了碰,臉上的暖色一點點黯淡,“可是,邢崢哥哥不喜歡我。”
邢崢緊抿唇角,微微起身,逼迫自己遠離她的氣息。
他不願把第一次表白用在她醉酒後亂七八糟的夢裏。
往後的路還很長。
*
夜很深。
屋外雨勢漸大,略帶鈍感的雨滴摻雜進咆哮的寒風裏,用力砸向窗戶玻璃,噪聲異常刺耳,存在感十足。
洗過澡後的邢崢神清氣爽,直到半夜仍毫無倦意。
床邊的地燈散著柔弱的光亮,他兩手枕在腦後,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寂靜的夜裏,丁點響聲都會被放大數倍。
他聽見動靜的第一反應是隔壁房的小姑娘醉酒後難受,起身剛穿好鞋,瞧見房門支開一條縫隙,他光速回床安靜躺好。
小醉貓走路搖搖晃晃,一路摸著牆龜速前進,腦中似攪了一團漿糊,濕濕黏黏模糊神誌,完全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
酒精上頭後,羞恥心也跟著減少,多了些反骨的躁動。
她確定自己是在夢裏。
因為隻有在夢中,他才會露出如此直白且熾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