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毓川覺得有些冷,小心翼翼地往唐伊樂的方向挪了挪。
她已經睡著了。
天知道他有多想抱一抱她,用她的身體取一下暖。
唐伊樂身上的溫度是實實在在的,對他的好也是實實在在的。
所以他需要她,也是情有可原的。
冷毓川為自己的卑鄙感到羞恥,隻敢悄悄地摳了摳她背後的被角,就不敢多動了。
胡和田介紹的那個意大利餐廳還在做水電鋪設,說是等牆麵整平了以後,會讓冷毓川過去一趟,跟老板討論一下壁畫的事,算作麵試。
冷毓川等了兩三個星期那邊才約他,胡和田卻又臨時變卦,說沒法陪他去了,要在學校幹活,給了冷毓川一個地址,讓冷毓川自己過去。
冷毓川有點兒詫異。
胡和田對他的事一直很上心,怎麼會不陪他去麵試,關鍵是大晚上的在學校有什麼活好幹?這孩子是不是學壞了?
胡和田被他一問就心虛了,惱羞成怒道:“我去給我女神打雜去了!”
冷毓川就不追問了。
胡和田讀的是全國頂尖的A大,他在學校的女神,一定是個秀外慧中的女孩子,是那種冷毓川隻能神往一下的女孩子。
胡和田的女神看到他時也很驚訝,客氣地說:“今天我們討論劇本哎,好像不需要道具師參加喔,你不用陪我們的。”
胡和田打開自己帶的保溫袋,排開鹵鴨膀鹵雞翅、鹵豆幹鹵蓮藕,又打開另一個保溫袋,拿出冰鎮起泡酒、切好的西瓜哈密瓜說:“討論劇本也需要道具的。”
唐伊樂笑得捂住肚子,“和田玉你怎麼這麼貼心。”
胡和田也嘿嘿地跟著笑說:“我媽親手做的,可好吃了。你們討論,我聽著,以後我也可以往導演轉型嘛,是不是?”
幾個人先吃了半天零食,唐伊樂才舔著手指頭轉到正題上,問傅晴說:“麥克白不可能演全本的,你打算演到哪裏?怎麼改?”
傅晴跟劇社的編劇交換了一個眼神,做賊似的四下看看說:“今天特意沒讓方琳琳來,就是我有一個特別好的想法,怕她聽到了見風就是雨,準備先跟你商量一下。我打算……讓麥克白夫人登基。”
“什麼?”唐伊樂倒抽一口冷氣,胡和田也配合她倒抽一口冷氣。
傅晴解釋說:“開場還是一樣,麥克白打了勝仗封爵,然後麥克白為了篡位把國王殺了,還傻乎乎地把凶器留在現場,麥克白夫人幫他善後。結果……”傅晴一拍桌子,“第二天早晨,大家發現國王死了,麥克白裝瘋賣傻哭了一陣子之後,麥克白夫人突然拿著凶器上場,痛陳麥克白弑君之罪,眾人驚訝發現麥克白夫人有勇有謀,又坦蕩仗義,最後一致推舉她登基!”
唐伊樂算是明白為什麼要趁方琳琳不在的時候說了。
方琳琳在劇社沒演過女一號,為了演《麥克白》恨不得求爺爺告奶奶,要是讓她知道居然能讓麥克白夫人成為最大贏家,她哪怕傾家蕩產也要過足這個戲癮。
“這麼多年來,憑什麼一直讓這個懦弱、無能、不講義氣的麥克白當國王?”傅晴義憤填膺道,“我覺得麥克白夫人比她老公城府深多了,陰險狡詐多了,更適合做女王!都二十一世紀了,女性該崛起了!”
傅晴講了很多大道理,唐伊樂有些被她說服了。
本來阿維尼翁就是以理念創新、魔改劇本作為建設宗旨的,這種想法雖然有些離經叛道,但仔細想想倒也合理,最重要的是唐伊樂身為退休老幹部,不好對傅晴這麼熱情創作的作品潑太多冷水。
“那現在問題來了。”唐伊樂放下手裏的雞翅,“方琳琳挑得了這個大梁嗎?”
傅晴詭秘地看看唐伊樂,“社長,隻要放出風去,說你對這個角色也有興趣,我相信,方琳琳會拚了小命地想演好的。她上次還跟我說,她家裏有個什麼舅媽的妹妹是戲劇學院的老師。”
唐伊樂笑笑。
換位思考,她有時候也挺同情方琳琳的。方琳琳家境、長相、成績都算是挺不錯的了,無奈就是碰到克星,總是被唐伊樂壓一頭。
既生瑜何生亮,換了她是方琳琳,恐怕早就被自己氣到吐血了。
“好吧。”唐伊樂點點頭,“她肯下功夫就好,畢竟……這是她自己選的。”
胡和田在旁邊拍馬屁:“學姐,你真是心胸寬廣、宅心仁厚,我社有你簡直是三生有幸。”
從開學到現在幾個星期,每一次阿維尼翁的活動胡和田必然到場,已經跟大家都混熟了,唐伊樂才發現他其實一點兒也不結巴,反而特別會拍馬屁。
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學的。
“這話可別讓你方琳琳學姐聽到。”唐伊樂笑道。
被念叨了一個晚上的方琳琳正在打噴嚏。
但這沒有妨礙她的心情。
方琳琳抽過紙巾擦了擦鼻子,和氣地笑著說:“可是你好像沒有畫這麼大一幅壁畫作品的經驗吧?”
坐在她對麵的冷毓川垂頭盯著自己手上的一張照片。
這間意大利餐廳的老板叫Lorenzo,倒是正經意大利人,不會說中文,會說一些口音嚴重的英文,於是就讓他女朋友,號稱是A大英語係的高材生,來做翻譯。
冷毓川手裏的照片是Lorenzo和他母親的合影。
Lorenzo的壁畫需求,是一幅高三米寬兩米的聖母聖子像,與拉斐爾的原作不同的是,他要把聖母的臉換成他母親的,聖子的臉,自然就是Lorenzo本人的了。
冷毓川沒見過有人敢這麼褻瀆耶穌基督的,但反正他也不信教,賺錢要緊。
“可以驗收滿意再付錢。”冷毓川把那張照片放回桌上,對方琳琳道。
方琳琳一晚上都在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似乎對這個非科班出身、沒有任何背景和作品的“畫家”毫無信心。
冷毓川不認得方琳琳,方琳琳卻認得他。
從第一次在商場裏的驚鴻一瞥,到後來被唐伊樂不知如何捷足先登,再到唐伊樂朋友圈裏一次次地秀恩愛暴擊,方琳琳已經對冷毓川這張俊臉免疫了。
方琳琳摟住身邊的大胡子禿頭Lorenzo,又為難地說:“本來五萬塊是開給專業畫家的呢,到時候在我們牆上簽個名,我們也算是沾光了,可是你沒什麼名氣……”
冷毓川垂著頭,咬了咬牙根說:“那……你可以給我多少?”
方琳琳跟Lorenzo商量了一下,告訴冷毓川:“三萬。”
冷毓川琢磨片刻,點頭答應了,又說:“我還有正職工作,每天下班過來畫,半夜收工,可以嗎?這樣也跟裝修的工人互不幹擾。”
方琳琳和Lorenzo再度商量了一下,也脾氣很好的答應了。
“那你住哪裏?半夜怎麼回去?”方琳琳關切地問。
這裏是一片新商業體,離唐伊樂家的別墅區不遠不近,冷毓川來的路上就想過了,他晚上騎共享單車回去,大概四十分鐘能到。
“我自己能解決。”他不願意多說。
方琳琳聳聳肩,答應了。
Lorenzo要求冷毓川第二天就開始幹活,冷毓川也答應了。
如果一切順利、驗收又能一次通過的話,大概一個月以後,他就可以拿到三萬塊錢的報酬,還上唐伊樂給他買電腦的錢了。
出門時已經快十點了,冷毓川蹬了一輛共享單車,沿著空無一人的主路前行。
很快就有一輛小跑車在他身邊減速,方琳琳從裏麵探出頭來叫他:“帥哥!要不要搭車?”
冷毓川冷著臉搖了搖頭。
Lorenzo沒在車裏,不知道是留在店裏了還是先走了。
方琳琳耐心很好地一路跟著他,保持著跟單車一樣的速度,像是要護送他似的,不時通過敞著篷的車窗看他兩眼。
最後冷毓川實在是沒轍,又不想拒絕“老板娘”的一番好意,隻好把共享單車停在路邊,上了方琳琳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