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鹹濕的海風、炙熱的陽光、和一場朝氣蓬勃的狂歡。
海浪翻滾,人潮擁擠。
巨幅屏幕上,用藝術字體書寫的樂隊名——“take turns band”,跟著節奏的波浪,顫動。
海風斜著從海麵吹來,灌入少年的白襯衫,他們不顧熱浪和烈日,全情投入在人生第一次的登台表演裏。
樂隊的中心位置,自然留給了許博洲,不光是因為這支樂隊是他組建的,以及,他身上還有著和搖滾渾然天成的氣質,桀驁、反叛又難馴。
他這個人總給外人一種矛盾感。
第一眼,會畏懼他。
第二眼,又會莫名被他吸引。
這場演出,許博洲期待了很久。
他不止期待表演,還期盼台下那雙漂亮的眼睛,能夠投入的看向自己。
隻可惜,總有人喜歡做“礙眼石”。
台下的人浪從後往前湧,十七歲的少女又一次被擠開,她先扯了扯露腹的短上衣,又拉了拉白色短裙,害怕自己的肌膚不雅的暴露在外。
看上去,她像是第一次穿成這樣出來玩。
“麻煩你讓一讓,謝謝。”旁邊的男生及時伸出手臂,擰眉喊了幾聲。
少女用手遮住刺眼的陽光去看他:“謝謝你,宋存。”
兩人對視而笑後,一同望向舞台。
而舞台上抱著貝斯的少年,目光收緊,直直的盯在一處,銳利冰冷。
十分鐘的演出在鼎沸的熱浪裏結束。
四人下台擊掌,慶祝他們第一次的完美表演。
原本是一件足夠亢奮的事,但許博洲卻絲毫高興不起來,氣壓很低,搞得其他幾個人都不敢惹他。
隻有崔斯傑勾住許博洲的肩,順著他的情緒罵:“操,姓宋的被拒了三次,還纏著周晚不放,臉皮真他媽比牆還厚。”
許博洲沒什麼搭理人的心情,默默在一旁把貝斯收好,和幾個哥們道別後,挎上運動包,匆匆忙忙走出了休息室。
崔斯傑好心往他包裏塞了一瓶冰可樂,讓他去去火。
剛在酷暑裏完成了一場表演,許博洲的頸脖上都是汗,他將襯衫袖口挽到臂間,用力掰開可樂的拉環,手臂的肌肉隨著動作微微一鼓起,線條清晰,是屬於這個年紀並不過分的力量感。
他往前走了兩步,恰好看到了從人群裏困難擠出來的周晚,還有她身邊的“護花使者”。
他無意識的捏住手中的易拉罐,氣泡“嘶嘶”的往外冒。
整個沙灘被亢奮的音樂包裹。
許博洲聽不見他們的對話聲,隻看見宋存像在詢問周晚什麼,但周晚明顯在拒絕。
宋存的不依不饒,使得周晚越來越為難。
周晚在躲避,直到她的耳畔邊傳來一道喊聲,少年的聲音穿過音浪,每個字卻依舊清晰有力:“周晚,回家。”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透著宣誓主權的威懾力。
宋存不明白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隻知道這個叫做許博洲的男生,和周晚走得很近,還常常一起回家,但他問過周晚,她說,是好朋友。
這麼親近的“好朋友”,他還是頭一次見。
“這個點很難打車,我送你走。”宋存還在執著。
周晚的個性很柔,從她的口裏幾乎聽不到任何難聽的話,即便是拒絕一個人,她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很僵,當她想再次表達態度時,熟悉的聲音又一次出現。
“周晚,走。”少年的聲音比方才顯得強勢了些許。
和溫柔待人的周晚不同,許博洲是一個渾身帶刺的人,對不喜歡的人,他一丁點好臉色都不會給。
宋存知難而退。
隨後,許博洲帶走了周晚。
太陽漸漸下了山,溫度降下來,周晚身上終於沒了被火烤的滋味,纏繞在腰間的鏈條,也終於涼了一些。
她看見許博洲的臉色不好,語氣溫柔到生怕惹到他:“你怎麼了?為什麼不開心?”
許博洲仰頭抿了一口可樂,沒答,一雙眉目似乎比剛剛更冷。
周晚委屈的說:“是我太矮了,根本擠不到前麵,對不起,沒能站到第一排支持你,給你鼓勁。”
周晚長得慢,個頭也就剛剛到一米六,但許博洲從小就長得高,才高二,他的身高已經到拔到了一米八三。
許博洲低下頭,看了看身邊瘦瘦小小的少女,腦袋剛過自己的肩線,他懶懶散散的脫口而出了一句:“小不點。”
“……”周晚才沒和他一般計較,反而有些驕傲的說:“我再是小不點,也比你大幾個月,你要叫我姐姐。”
她雀躍的往前蹦了幾步。
忽然,一大片黑影將她罩住,滾熱的氣息從耳畔一側傳來:“但是姐姐不聽話,我可能要寫檢討書。”
周晚沒聽懂:“什麼意思?你為什麼要寫檢討書?而且我哪裏沒聽話?”
許博洲仰起頭喝可樂:“周叔叔知道你脾氣好,擔心你在學校會被其他男生欺負,就讓我看著你,但是那個六中的男生剛剛摟了你,你說,是不是算我看管失誤?”
“宋存哪有摟我?”周晚反駁。
許博洲伸出手臂繞到她的肩後,還原了剛剛那一幕:“他剛剛這麼做了。”
周晚立馬解釋:“那他是幫我推開擠我的人。”
許博洲收回手:“最好是。”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邊走邊聊。
夕陽浸染了天際,許博洲帶著周晚站在樹下打車,但音樂節裏人山人海,一大群人往外湧,車少人多,供不應求。
看到一輛藍色的公交車開過,周晚突然興奮的扯著許博洲的衣角說:“啊,我忘了,海1是從南海角這裏發車,據說這趟車能看到最漂亮的海邊落日,我還沒看過,我們別打車了,你陪坐公車回吧。”
許博洲沒有猶豫的選擇了陪同。
排隊等海1線的人也不少,大多數都是衝著那幾分鐘的絕美日落海景來的,祁南政府還懂年輕人,就連公交車的顏色,也選擇浪漫的海藍色。
等了三趟,他們終於上了車。
雖然無座,但周晚算運氣好,搶到了衝海那一麵的窗戶位置,她扶著身前的椅背,而許博洲則站在她身後,抓著上方的扶手杆,牢牢的看著她。
許博洲看著舉著手機一臉高興的周晚,笑她沒出息:“看個海邊日落而已,淡定點。”
周晚輕輕哼了一聲,衝他調皮的吐了吐舌。
車門關閉,公車緩緩駛出站牌。
自從聽好朋友孟洋說過海1線有多浪漫後,周晚就特別想來看看,不過平時上課沒時間,暑假,孟洋回了鄉下看奶奶,她找不到合適的人陪自己來。
今天也算是撞到了。
公車繞著海邊公路行駛,距離下一站有小二十分鐘的路程,窗外掠過一排排成蔭的綠樹闊葉後,終於,視野裏能看見海麵耀起的光斑。
車內一陣騷動,所有人都往窗戶邊靠。
周晚舉著手機,打開了錄像模式,全神貫注的捕捉夕陽。
她有多愛日落呢,誇張點說,她想收集全世界每座城市最漂亮和獨有的落日餘暉。
海風拂過,碎金般的夕陽溫柔的灑在廣闊的海麵上,海岸線蜿蜒曲折,海浪緩緩的翻滾,波紋柔和,司機刻意減速,拉長了欣賞的時間,逼真的美景,卻如夢如幻。
夏日海邊的落日,像是少女懵懂的情愫。
隻顧著拍照的周晚,車一晃,她身子跟著一傾斜,手機差點掉下去,還好,身後的那隻手臂及時撈住了她,她的腰很細,而腰上的胳膊充滿力量,從車窗的影子裏看去,背靠在身後寬闊的胸膛裏,她像是整個人被許博洲用單臂死死箍住。
“站穩。”許博洲將周晚扶正。
畢竟是被男生觸碰到敏感部位的肌膚,周晚抿了抿嘴,臉頰透著紅,不知是天氣熱的緣故,還是出於男女有別的害羞。
公車駛出了海邊,車內也逐漸安靜了下來。
過了兩站,也不見下車的人,車廂裏的冷氣似乎都不管用,周晚的肌膚上都冒出了細汗,她不敢再摔倒,便緊緊扶著車椅。
許博洲單手抓著扶手杆,一手在劃手機,他似乎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內容,點開,放大,用手肘輕輕推了推周晚。
周晚側頭:“怎麼了?”
許博洲饒有趣味的笑了笑:“我剛剛看到一個帖子,有人說海1線是姻緣線,說是第一次一起坐海1看到海邊日落的男女,會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成為夫妻。”
周晚一怔,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許博洲彎下腰,問:“你是不是該和我道歉?”
“我為什麼要和你道歉呀?”周晚不樂意。
許博洲把臉又低下去了一些,聲音壓得很輕:“萬一這個說法真的很靈,我豈不是要吃點虧,把你娶回家。”
周晚凶起來講話,也軟軟糯糯的:“你能不能好好說話,許博洲。”
哼笑一聲,許博洲挺直了背,看向窗外。
……
從南到北,他們幾乎橫跨了整個祁南,下了海1線後,許博洲打了車,周晚在車上累到睡著了,睡得太沉,以至於腦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也毫無意識。
差不多7點半左右,他們回到了周家的別墅。
下車後,周晚還是昏昏沉沉的。
許博洲撕開了一顆薄荷糖,讓周晚張嘴,她腦子都轉不動了,本能的張開了嘴唇,但又被許博洲逗了一次,他把糖扔進了自己嘴裏。
“許博洲,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這麼壞啊。”周晚急起來還上了手,小貓撓人似的打了打許博洲。
許博洲又讓她第二次張嘴。
周晚閉緊了唇,不想上當。
“張開。”許博洲用上了命令的語氣。
周晚似乎總會鬼使神差的聽話,她張開了嘴。
許博洲弓下背,刻意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天邊殘留著晚霞最後的餘光,此時兩人的視線都有些朦朦朧朧,他笑著將薄荷糖輕輕扔進了她的口中,她的舌尖瞬間冰冰涼涼,一下子就清醒了許多。
融進夕陽裏的周晚,看上去比白天更溫柔嫻靜。
許博洲多看了她一眼,但暗暗的光影裏,看不清晰他眼裏的情緒,他直起背,帶著她往院裏走。
兩人沒走幾步,周晚先聽見大廳裏傳來了男人聚餐的笑聲,高聲說話的那位是她的父親。
她焦急的扯住許博洲:“爸爸媽媽怎麼會突然回來,他們看到我穿成這樣,一定會很不開心。”
“別慌。”許博洲拍了拍她的手背,鎮定的安撫她:“我們走後院的門。”
今天周晚的打扮,如果被古板的周父周母撞見,一定會嚴厲的斥責。作為乖順的富家千金,平日裏任何一件事都極其的講規矩,從穿著到言行舉止,從來沒有犯過錯,嚴格的活在父母的刻度尺裏。
周晚邊走邊想去撕大腿後側的蝴蝶紋身:“你怎麼貼得這麼死呀,我撕都撕不開。”
見她如此緊張,許博洲幹脆停下腳步,蹲下身,借著院子裏幽暗的壁燈,他一手扶住周晚的腿,一手小心翼翼的去撕紋身。粘得太緊,她疼得差點喊出聲,卻害怕的及時捂住嘴,聲音從指縫裏發出來:“許博洲,你輕點,弄疼我了。”
“好了。”許博洲撕開後,繼續帶著周晚往別墅的後門走。
但剛剛從花園小道裏拐過去,周晚看見母親和幾個阿姨在後院裏喝茶聊天,她嚇得揪住了許博洲的襯衫:“怎麼辦啊。”
見前後都是死路,許博洲暫時隻能帶周晚先出去避避,但兩人剛回身,周父卻帶著朋友往花園裏走。
兩麵夾擊之下,許博洲迅速將周晚拽進了旁邊的雜物間。
這間房子是用來裝清掃工具的,所以狹窄不說,裏麵還堆滿了掃帚、拖把、澆水壺之類的工具,幾乎很難容下兩個人。
許博洲堵住了門,周晚則麵衝他而站,距離近到像是要抱住他,可今天她穿得本來就輕薄,甚至腰腹、腿都露在外麵,稍微貼得近,就能感受到對方肌膚的溫度,仿佛每一寸肌膚都像在被火燙,她小腹上的汗水都蹭濕了他的襯衫。
逼仄的雜物間裏,隻有一扇最頂上用來換氣的小窗,但高溫難耐的酷暑夜,在裏麵多呆一分鐘,就能熱到難以呼吸。
可比難呼吸的是,周晚的雙腳踩在後麵的雜物上,站得很不舒服。
“抱著我。”許博洲聲音很低。
周晚渾身緊繃的站著,搖搖頭:“這樣不太好。”
雖然他們從出生就認識,熟到她覺得有時候並沒把許博洲當成有攻擊性的男生,但畢竟已經是高中生,身體都發育成熟,再有小時候這種打打鬧鬧的肢體接觸,實屬不妥。
“嗯,是不太好。”許博洲低著眼眉,看著眼前搖搖欲墜的小身板,說:“但是情況比較特殊,我可以吃點虧。”
“……”周晚詫異的看著他,千算萬算都沒算到,他反而覺得自己在吃虧。
突然,掃把的竹條刺到了周晚的小腿肚,她失去了平衡,跌到了許博洲的懷裏,本能的選擇抱住了他。
“我不是故意的……”她剛想鬆開手,手卻被許博洲狠狠扣住。
許博洲垂下頭,盯著那個貼著自己胸口的腦袋,聲音在滾熱的空氣裏變得略微沙啞:“放心,我不會讓你負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