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流火,晝夜溫差大,夜涼如水,在北境尤其明顯。
殺虎口的茶馬互市裏,攤商已經擺了各式各樣的皮子供人挑選,琳琅滿目,隨處可見攤販和客人口沫橫飛的議著價錢。
吆喝聲不絕於耳,熱絡得不得了,人人都想趁著這一次的互市銷出自己的貨物,以獲得最佳利益。
人群之中,一個相貌出眾的男人穿過了重重人群,那男人身長九尺,就算在普遍高大的北境人裏頭,也是鶴立雞群的存在,雖身材高大,卻是麵若冠玉、目若朗星,鼻梁挺立,薄唇緊抿,雖身處喧鬧的市集,卻散發一種遺世獨立,超然遠舉的氣息,又如那高山上萬年的積雪,高不可攀。
似乎為他的氣勢所震懾,他所經之處,人群便如退潮的潮水一般散開。
散開的同時,又忍不住緊盯著那男子的一舉一動。
在北境,就沒有不認識這位主的人。
“那是榮王爺呢,可真是俊俏出塵!”支茶攤的小姑娘興致衝衝的與自己的兄長交頭接耳,眼底的欽慕絲毫不遮掩。
生活在北地的姑娘,要比南方姑娘大膽多了,看到喜歡的男人,媚眼就拋過去了,隻是那男人似乎對女子傾慕的眼神毫無感覺,這媚眼也等於拋給瞎子看了。
“別肖想了,王爺那般神仙人物,能回頭看你一眼?還不去煮茶?”小姑娘的兄長很務實,對著自己妹妹上下打量了一番。
是個小家碧玉,不是天仙絕色,行了!人家看不上眼呢!
小姑娘咕噥了一聲,“就想想還不成?”有夢最美啊!
那是榮王爺,南泱國第一個封王的皇子,這些年來戰功赫赫,鎮守著雁門關,北虜人對他是又愛又恨,雖然榮王曾一騎絕塵、深入敵營,親取北虜大王子項上人頭,落下了凶名,可也是榮王致力於北地民生,領軍隊開墾荒地,並且上疏今聖,說服文武百官開通了已經停歇近三十年的茶馬互市。
榮王爺鹿鳴十五歲上戰場,立下了汗馬功勞,十六歲便封王,接下來就成了北境的守護神,把一切獻給了北境安寧,到了二十一歲了,京城的太子從太子妃、側妃、良娣、良媛到侍妾,後院充盈,孩子都會跑會跳了,榮王爺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相較於南方商人臉上的歡騰,北方人望著那男人的眼神則出自於忌憚,早先年南、北之間的爭戰還不少,可自從一次一次北打回草原之後,北虜人漸漸感到害怕,不再進犯。
古有衛叔寶,每每出入街市,為觀其容,人群如堵,衛玠大感其勞,年方二七便被看殺。鹿鳴的盛名並不輸衛玠,可眾人隻敢遠觀,卻不敢貼近,鹿鳴也向來不在乎其他人的觀感、不去理會周遭的騷動,他目不斜視,一路來到了茶馬互市中最大的珍奇異獸的攤販。
堆得老高的獸籠裏,有熊瞎子、有豹子、有海東青……能想到的珍獸應有盡有。
眾人望著那男人威武肅穆的背影,內心已經不自覺的有了定見。
王爺肯定是來挑猛獸的。
也隻有達官貴人會以豢養猛獸為樂。
是要豹子?
還是海東青?
可都不是。
“本王訂的狸奴可到了?”鹿鳴的聲音淡淡的,不怒自威。
誰能想到,這個戰功赫赫的榮王爺來到茶馬互市,並不像一般貴胄,尋些稀罕的寶貝,他在找的……是小奶貓。
販賣珍獸的販子搓著手掌,臉上是盡是討好的笑容。
“這是自然,王爺的吩咐,小的自然是辦得妥帖!依照王爺的要求,小的找來了這五隻狸奴,剛斷奶的白色的小母貓。”這位王爺不是好唬弄的主,這已經是他來的第三回了,若非他身份高貴,給的傭金也豐富,這販子還真不想做這筆生意了。
高大的男人屈下了高大的身子,不講究的蹲在籠子前,盯著那五隻斷奶的小奶貓,小奶貓身上還有奶騷味,個性活潑親人,見了有人趨近,一隻隻喵喵叫著,擠了過來,跌跌撞撞的。
鹿鳴沒打算摸牠們,他帶著挑剔的眼神凝視著這五隻小家夥,左看看,右看看,總是不大滿意。
“王爺,距離歸京隻剩五天的日子了,您要不就選一隻吧,沒時間可以耽誤了。”開口的是個濃眉大眼的青年,左邊的眉毛上有一條猙獰的巴,那是給鹿鳴擋暗器所傷。
蔚洕本是宮裏的小宦官,小時候老是被欺負,瘦巴巴的像個扁豆苗,可偏偏長得很清秀。
有一回宮裏的老太監欲行不軌,恰巧被鹿鳴遇見,鹿鳴就把人給要到身邊了。
鹿鳴老嫌蔚洕笨手笨腳的,可偏偏就是這個蔚洕在他遭遇危難的時候以命相護,從此鹿鳴就讓蔚蔭跟在他身邊,如今蔚洕也算有出息了,在戰場上殺敵無數,得了個六品武職,成了鹿鳴的貼身侍衛。
“要挑給她的東西,不能將就。”鹿鳴皺了皺眉,站穩了身姿,對著珍獸販子囑咐了一句,“再找一批。”
珍獸販子心裏頭叫苦不迭,可臉上依舊隻能堆著笑。“是,小的再給王爺找找,隻是小的不知王爺是否還有其他的要求?”
這整個北境能找到最漂亮的貓崽子幾乎都已經獻到這位爺的眼前了,這位爺卻還是興致缺缺、意興闌珊。
他實在不知道這位爺到底哪裏不滿了。
鹿鳴尋思了一下,如此回應。“要有生命力,看著可愛討喜,實際上頑強固執。”
珍獸販子這下子是徹底懵懂了,這位販子叫做兀爾蒙哥,從祖父輩就是專營奇珍異獸,他如今年過半百,這五十年來他看過、經手過太多的獸類販賣,聽過各種光怪陸離的要求,可這沒有一個要求比眼下這個令他困擾。
實在是太空泛了!
他可以找到金眼的、隻有一個黑點的、異色瞳的狸奴,可……有生命力,可愛又頑強是什麼條件啊!
也太不著調了!
如果是其他客人提出這種要求,兀爾蒙哥大概拍桌不幹了,可他眼前的男人是北境的守護神。
兀爾蒙哥收斂起內心的煩躁,臉上掛著一個諂媚的笑容,“是、是,包在小的身上,必定讓王爺滿意。”
鞠著躬、哈著腰,兀爾蒙哥親自送著鹿鳴離開。
“喵——”
臨去之時,一聲略帶凶悍的聲響引起了鹿鳴的注意,鹿鳴踅到了聲音的出處之前,眼前是一個被厚厚棉布蓋住的四方物體,聲音便是從那棉布後頭傳來的。
想來那棉布後頭是什麼獸籠或者獸箱。
“這裏頭是什麼?”鹿鳴問。
兀爾蒙哥望了一眼,似乎這時才想起了還有這一碴,“回王爺,這是獵戶送來賣的白虎幼崽。”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棉布拉開,“小老虎不好將養,母虎失去了蹤影,想來是活不長了。”是白虎的皮毛太稀有,所以他才把小家夥留著,已經兩日沒有喂食了,等氣一斷,就是張好皮子,做張桌巾也是好看的。
鹿鳴掀開了那層棉布,底下的小虎崽子見了光,朝著他發出了嘶嘶的聲響。
可愛、頑強有生命力。
很像牠未來的主人。
鹿鳴滿意了。
“就它吧。”鹿鳴那張冷肅的臉上總算浮現了笑容。
“我的爺啊!那可是小老虎啊!不是狸奴,萬一傷著了郡主,那可怎麼辦才好。”
“郡主?”鹿鳴抬了抬眉毛。
“是準王妃。”蔚洕可乖覺了,馬上改口。
鹿鳴滿意了,他拍了拍蔚洕的肩頭,“這小畜生就交給你了,萬一倒時候王妃生辰時,生辰禮送不出手,本王唯你是問。”
王妃呢!
人家小姑娘擺明了沒那個意思!
蔚洕為自家王爺的自作多情感到汗顏,也為了他無理的要求感到困擾,可他終究是一個字也沒說,畢竟鹿鳴是他的恩人。
畢竟,鹿鳴的心一直很苦。
如果能夠討好那個小姑娘,這也是一件好事。
鹿鳴已經走遠了,除了在戰場上,這個王爺隨便得很,一點都不細致。
蔚洕付了一大筆銀兩過後,提著一個小籠子,裏頭是餓得發昏的小老虎,小老虎嚶嚶啼著,蔚洕歎了好大一口氣,去羊販子那兒牽了一批在出奶的奶羊,“別嚶了,活下去,以後有你享福的。”
“嚶!”小奶虎奶凶的嚶了一聲,露出了才貌間,像朱貝伊樣的小虎牙,一點殺傷力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