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蘊的目光往騷亂之處一看,他對這樣的事情並不上心,目光隻是輕輕一掃就移開了,十七不敬太女的事件也就翻篇了。
恐懼有時便是從心中而生,屠六從來沒見過皇帝,可是組織把對皇帝的敬意和畏懼深埋在心底,一開始隻是種下種子,之後任其發展為參天大樹,讓他們生出根深蒂固的敬畏,以生命來守護謝氏嫡親的存續。
十七對謝蘊是有印象的,原因無他,他是謝蘊在戰場上撿回來的,十七已經分不清當初究竟是死在戰場上好一些,還是被送進了霧隱,接受沒血沒淚的培訓好一些。
他可不像其他人,那般對歲皇感恩戴德,他隻知道因為歲皇的關係,他的人生已經走到了盡頭,終焉之日到臨隻是早或晚的問題。
“咳……”在馬車窗戶關上的時候,十七咳了一聲,嘴裏都是稀泥,屠六這時不忍了,一掌落在他身側,沒有收住半分的力道,十七幾乎是要被他掀翻了過去,嘴裏一陣腥甜混合著泥味兒,十七那一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的盯著屠六不放。
“看什麼?再不回報,你我都要死在這兒了。”所有的霧隱,身上都被下了致命的毒藥,每三個月就必須回到山莊拿解藥,以確保成員的忠誠和任務的完成,他倆已經出去快要三個月了,就算是為了歲皇的車駕耽擱了時間,也無法減緩毒素的侵蝕,那劇毒可不認理由的。
霧隱之間沒有嚴謹的上下級關係,就像是養蠱一樣,如果有本事,隨時可以向上峰挑戰,有那麼一瞬間十七是想還手的,不過最後他還是低斂下了眼眸,壓下了裏頭那一瞬間生出的凶性。
不能意氣用事,雖然身在泥淖之中,總覺得生不如死,可他心底還是想活的,就因為還想活著,所以才這麼苦苦掙紮,到如今依舊苟延殘喘。
跟上了屠六的腳步,十七腦海裏不禁浮現了方才的畫麵,那個精致的像是瓷娃娃的小姑娘,可真好看……
隻是,她是天上的月亮,而他隻是地上的爛泥,他是爛泥的底層,想要仰望月亮,都要被上一層的泥給遮蔽。
那小姑娘的笑容在他的腦海裏頭短暫的停駐,留下了一抹淺淺的影子,帶來一星半點的愉悅,接著被他拋諸腦後。
距離京城一個時辰的路程,有一座聳立的山,叫做赤丘,赤丘鄰近前朝的奔虎營。
在當年,當今聖上還是淮王世子的時候,奔虎營曾隸屬於他,在謝氏謀逆之時,奔虎營的將士拋頭顱灑熱血,當初屍體成山,今聖便讓人將屍體安放在奔虎營,從此之後,赤秋周遭就少有人來往了,都說陰氣太重,鬧鬼。
其實這鬧鬼的傳聞,不過就是為了要隱藏霧隱的存在。
霧隱山莊,便位在赤丘深處,在山之巔,有一個深深的洞窟,往下走五百階,便能夠達到站底廣袤的霧隱山莊。屠六和十七,以及其他霧隱都是走這條道路,對他們來說,五百個石階,隻是尋常的鍛煉,十七身姿輕盈如鬼魅,一下子便消失在密道之中。
鮮少人知道,從半山腰有一處銅門,可以直接進入霧隱山莊,這便是隻有歲皇謝蘊能夠通過的密道。
馬車停在銅門的前頭,接著隨行的侍衛放下了車門,擺上了階梯,謝蘊率先下了車,接著慢條斯理的對著裏頭的女兒伸出了手。
他的眼神裏頭沒有慈愛,但是動作裏卻都是對女兒的關懷,謝思寸柔柔嫩嫩的小手放進了父親粗糙的掌心,好奇的目光四處打量著。
下過了一場雨,空氣中帶著微寒。
下車前,謝蘊特意叮囑女兒披上披風,謝思寸披上了一件明黃色的披風,脖子那兒,圍了一圈白狐毛,領口垂著兩個雪白的絨毛球,隨著她蹦蹦跳跳的動作,絨毛球也上下彈跳著。
“看路。”謝蘊擰起了眉,就怕女兒腳下踩空。
畢竟還是個小姑娘家……太不穩重了!謝蘊在心裏頭悄悄的想著。
這銅門位置偏僻,為了隱藏它的位置,門外還鋪了一層厚石當作掩蔽,厚石之間,還有雜草伸出,本來在門前還有半人高的草叢,在得知皇帝要攜女前來之時,就已經被薙得一幹二淨了。
在銅門打開的時候,小姑娘的眼睛亮了。
既是密道,通道裏頭本該是昏暗、滿布灰塵的,可當通道打開的時候,謝思寸便看到了白玉打造的地麵,兩旁鑲了一整排拳頭大的夜明珠。
通道的頂端也是一樣的配置,隻是白玉地板,相對應的是黃銅打磨的鏡子,整著密道裏頭,明亮得就像是豔陽高照的白晝天。
謝思寸在下車以後,就無法維持平時太女的端莊,就連走路帶了些小跳步。
謝蘊本是要出聲製止她的,可是在看見謝思寸臉上歡喜的笑容後,他愣是沒有出聲。
如果亡妻還在,也不希望他這樣拘束著孩子吧……
小姑娘不知道她的父親正在經曆什麼樣的天人交戰,興致衝衝地走在前頭。
謝蘊輕輕歎息了一聲,大掌放在女兒的頭頂揉了揉。
作為太女,謝思寸還是需要再精進一些,喜怒不該如此明白,可她畢竟是那個人的女兒,天真、快樂一些也無妨,隻是他這個做父親的,需要花更多心思為她鋪路。
首先,就是給她選一批她親信的霧影,這不隻是為了她的安危著想,更是訓練她馭下。以一國太女來說,謝思寸的心,實在太過柔軟,如果一直是如此,要他如何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