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大亮,風正喧囂,荒草沙礫發出恐怖的聲響。
馮相露已經在外麵守了一個半時辰了,還是不見唐負的蹤影,心裏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但她深知就算自己進了洞也幫不上他的忙,極大可能還會拖後腿。
於是她依舊在寒風中等待。
她忽然聽到一聲巨響,霎時間山洞開始坍塌,最上方的石塊從中間出現裂痕,化作幾個大石塊不斷往下落,塵土飛揚,迷霧幾乎要阻隔住她的視線。
這樣下去,不消片刻這裏將夷為平地。
“公子?”
在朦朧的視線裏,她仿佛看到唐負頎長的身影,在洞口以寬背支撐住一片天地,以一己之力抵擋住那些碎石流沙,身下有小孩子從這個他創造出的安全通道爬了出來。
馮相露趕緊頂著風沙前去接應。
從洞口出來的小孩子一個接著一個,被她從沙土壘起的高坡上抱了下來,當第十三個小孩子安全後,唐負終於支撐不住,盡最後一絲力氣向前逃出了坍塌的洞穴,半跪在地麵上。
馮相露遞給他一張手帕,“還好嗎?公子。”
獲救的孩子們也關心地圍著唐負,唐負竟然也會為孩子們扯出一個微笑來,衝馮相露搖搖頭,垂眸間發現手帕上繡的並蒂蓮,二話不說變了主意拿過來了。
那是方才上官蘋給馮相露的手帕。
唐負唇角的笑意更深,隻不過他垂著頭,沒人發現這一點。
待他緩過勁來,太陽已經升起。日光照拂下,仿佛夜間的那些殺伐、那些陰暗全都已經被新的光明埋藏。
他們兩個帶著個個灰頭土臉的孩子們下山。
馮相露看著唐負臉上的傷口出神,想了想還是問道:“洞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其實很容易便能猜個大概,但她還是想聽唐負說一說。沒想到唐負加快了步伐,淡淡說了句:“回去說吧。”
馮相露心裏有點不太舒服,但她沒有表現出來,拉緊了小孩子的手追上了唐負的步伐。
街市上還是一如昨日般熱鬧、繁華,他們兩個帶著一堆孩子著實奇怪,倒像他們才是人販子一般。路人議論紛紛時,唐負叫馮相露別管,果然不一會村長就帶著一群人來抓他們了。
所謂擒賊先擒王,南境少主唐負深諳此理,一個側翻將村長壓製身下,冷哼一聲,“這些孩子是被人販子拐的,本少爺救的,現在你負責給他們一個個送回家,辦得到嗎?”
唐負手勁太大,村長疼得嗷嗷叫,趕忙應下:“辦得到、辦得到,少俠請饒命。”
唐負鬆了手,不再管此事。
“可……”馮相露還是有點擔憂,秀眉微微蹙起。
唐負沒有轉頭,丟下一句:“如果你放心不下,送佛送到西,跟著他們去就是。”
馮相露看著愈來愈遠的唐負,囑咐了村長幾句,還是選擇跟了上去,“公子,等等我。”
這座客棧已經人走樓空,與喧鬧的街市格格不入。
馮相露身子孱弱,這一夜東跑西顛讓她喘不上氣來,穠睫下的一雙秋瞳正低垂著,她靜靜的跟在唐負的身後。
她想著一會一定要瞧瞧他的傷勢,雖唐負一句沒說,但他那番絕對受了較為嚴重的傷,如此硬撐叫人如何不動容,馮相露在心裏不由地猜測起他的真實身份來。
可越走近房間,血腥味就越濃厚,起初馮相露覺得是那位歹徒身上的氣息,漸漸覺得不太妙,和唐負一起加緊了腳步。不知怎麼她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直到推開門的那一刻——
她看到血泊中上官蘋緊緊抱住馮小城,周序站在她身側。
馮相露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上官蘋麵前,將馮小城一把搶了過來,看到馮小城毫無生命特征,瞬間紅了眼睛,幾近瘋狂地質問上官蘋道:“他怎麼了,我弟弟怎麼了!”
上官蘋淚流幹了,音色也有些啞:“他死了。”
馮相露眼睛瞬間飆下兩滴淚,愣了愣,而後一直搖頭,“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騙我!!”
上官蘋也因失血過多嘴唇發白,強撐一點精神。
“你本就懂醫術,我何須騙你……”
馮相露看著上官蘋與周序兩人好好地站在她麵前,隻有她的弟弟慘遭毒手,叫她如何相信他們在好好看護他的弟弟。她明明還在出門前特意叮囑了上官蘋幫忙照顧她的弟弟。
結果呢!
想到這裏她一把抓住上官蘋的兩肩,還未將她拽到自己麵前,下一刻唐負的劍架在她的脖頸之上。
他漆黑的眸子滿是冰冷,極具壓迫感,“放手。”
上官蘋隻覺得手臂好痛,連著每一寸血骨都在折磨著她,周序將上官蘋扶起,對馮相露感到萬分愧疚,溫聲道:“馮姑娘,首先令弟被殺手射殺時是我在看護,與上官小姐無關。其次,上官小姐為救令弟手臂被毒箭刺傷,如你不感念其恩,也請不要隨意怪罪於她。”
失去至親之痛,如剝皮剜肉,馮相露已經無法冷靜思考,她甚至感到悲憤,如若不是他們三個人的到來,是不是這個客棧就不會發生禍端,他的弟弟也不會消失,更不會在找到後被刺殺,這一切都是源於他們!
她的眼尾洇紅,全身都在顫抖,她緊緊盯著上官蘋,將馮小城越抱越緊。
“那我弟弟的命誰來賠!”
唐負將劍放下,一臉淡漠,“當然是殺人的賠。”
周序躬身行禮,字字誠懇:“馮姑娘,不講虛話,我們一定會追查這件事到底,你可以加入我們,我們此行將巡遊各州府,破陳年舊案,我相信一定有機會調查令弟死亡真相的機會。”
馮相露咬著唇沒有講話。
周序見狀拿出自己的令牌,遞給馮相露查看,繼續說道:“我是新任大理寺少卿周序,上官小姐是戶部上官尚書嫡女,唐負是南境王幼子,我們此行奉了皇命,請你相信我們的誠意。”
馮相露似有所動容,一定要為弟弟報仇,間或摻雜了些她沒有察覺到的對唐負的愛慕,對上官蘋的恨意,莫名地,在那一刻,她相信周序所說的話。
伴著兩滴眼淚滑落,馮相露最終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