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收的鵝多,等從鵝廠忙完出來,天都擦黑了。
那會兒銀行的ATM機還隻能取錢,不能存錢。
羅毅背著挎包,裏麵裝的錢從早上出來的五千塊,變成了一萬八。
算下來,一天就掙了一萬三,可人也真是累得夠嗆。
他現在一喘氣,滿鼻子滿嘴都還是大鵝身上那股毛哄哄的味兒。
就算洗完了澡,那味道也好像鑽進了腦子裏,死活散不掉。
不過摸摸兜裏那鼓鼓囊囊的一遝錢,心裏倒是踏實了不少。
這收大鵝的買賣,滿打滿算也就能幹到這個月底。
從現在開始還有十多天,照這個賺法,估計能從老外那兒薅下來接近二十萬。
放在零二年,二十萬可是筆巨款,能幹不少大事了。
這座安靜的小縣城,就算什麼都慢半拍,變化也已經開始悄然發生。
以前熱鬧非凡的街機遊戲廳,如今變得冷冷清清,取而代之的是街上一個個掛著閃亮招牌的網吧。
“火狐網吧”、“e時代網吧”、“樂哈哈網吧”......
這些名字在當時看來別提多時髦了,雖然以後回頭再看,難免會覺得有點土裏土氣。
這世上啊,唯一不變的,就是一切永遠在變。
走在夜晚的街頭,感受著慢悠悠的生活節奏,羅毅有點找不著方向。
他甚至希望,自己要是能閉上眼睛再猛地睜開,就能回到那個霓虹閃爍的2025年現代都市該有多好。
當然,他也知道,這不過是自己瞎想罷了。
就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夜色下,有些高三畢業生正在KTV裏盡情揮霍青春。
有些人在酒桌上你來我往地碰杯,也有人在網吧裏邊打反恐精英,邊罵罵咧咧、滿口臟話。
而像謝東這樣愛學習的人,從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起就開始琢磨自己專業要學什麼、該提前準備些什麼。
這家夥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很多人眼中輕鬆自在的大學過成苦行僧一樣修煉的日子。
王喜寶躺在自己的床上,拿著新手機一遍遍的輸入短信,又一遍遍不滿意地刪掉。
等他終於寫出一條自己覺得像樣的短信,卻沮喪地發現:他根本就沒有田宇青的手機號碼。
而這時候的田宇青,正趴在自己臥室的陽台上,迎著柔和的晚風,腦子裏不知不覺浮現出羅毅的樣子。
“小毅今天早上沒來跑步,是生病了?還是有什麼別的事?”
大家這幾天都在到處蹭升學宴,熱熱鬧鬧的,隻有他沒出現。”
“他好像真的和別人不太一樣,是不是缺錢啊?”
一想到錢,田宇青走回床頭,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精致的小錢包。
打開一看,裏麵裝著三千塊錢。
那是她過年時收到的壓歲錢,一直壓在枕頭底下沒動過。
“該怎麼讓他願意收下我的錢呢?”
“田宇青你別胡思亂想,你和羅毅就是普通同學,看到同學有困難,幫一把不是很正常嗎?”
“田宇青,你明明就是喜歡羅毅,還嘴硬不承認。等到哪天他被別的女生追走了,看你後不後悔。”
“田宇青,你一向挺驕傲的,才不會後悔。你隻是去幫幫同學而已。”
“你就是喜歡羅毅,別猶豫了,去吧去吧......”
田宇青的腦子裏仿佛有一黑一白兩個小人在吵架,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開交。
唉,少女的心思啊,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
羅毅這幾天回來得晚,朱小琴已經慢慢習慣了。
每次他進門,她都隻是叮囑一句:“鍋裏有飯,你自己吃啊。”
說完又低頭繼續忙手裏的活兒。
朱小琴每天都在趕製衣服。
縣城裏私人開的服裝店不少,這年頭,很多人還是喜歡買布料,再拿到店裏找人量身定做,覺得這樣更合身。
她就是給這些服裝店打工的。
其實朱小琴手藝很好,既會裁剪也會做衣服,完全有能力自己開一家店。
隻是一想到一年三千塊錢的高額房租,她就有點不敢邁出這一步。
“媽,別做了,歇會兒吧。”羅毅端著飯碗坐到媽媽對麵,一邊吃飯一邊說。
“等做完這件就休息。”朱小琴頭也不抬,繼續踩著縫紉機。
羅毅忍不住笑了。
這話他聽得太多了,老媽每次都說“做完這個就休息”,可實際上,她總會一件接一件地做下去。
“媽,你有沒有想過自己開一家成衣店?”羅毅突然問道。
“倒也想過,不過還是等你上了大學之後再說吧。”
羅毅心裏明白,老媽不是不想自己幹,她完全有那個能力。
隻是被他的大學學費壓得喘不過氣,不敢把錢投到別的地方去。
對於他們這樣沒什麼家底的家庭來說,萬一生意賠了,就真的什麼保障都沒有了。
“媽,你說你做普通布料的衣服,和做毛呢的衣服花的時間都差不多,為什麼價錢差那麼多呢?”
“傻兒子,毛呢料子本身價格就高,做成衣服價錢當然也得上去。”
“你吃完飯趕緊睡覺去,別在這兒跟我嘮嗑耽誤幹活兒。”
“你看你,剛才跟你一說話,我這一針就走岔了。現在的客人啊,隻要有一點點不合身,都非得讓你拆了重做不可。”
朱小琴邊說邊拿起剪刀,利落地拆掉剛剛縫錯的那幾針。
“料子越好,人家對合身度就越講究。有錢人啊,就是比較在意這些。”
她像是說給羅毅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你看這位客人,肯定是個講究人,線都打結了。”
做裁縫的同行間都流傳著這麼個說法:要是給哪位客人做衣服時線頭老打結,就說明這位客人比較挑剔、事兒多。
這說法八成是準確的。
羅毅笑嘻嘻地接話:“也不一定越貴的布料就越講究合身和板正吧?”
“你懂什麼,媽幹了這麼多年還能不知道?越是好料子,客人對合體和版型的要求就越高。”
“每次接到毛呢大衣的話,我都特別小心。真要給人做壞了,賠進去你半個月夥食費都不夠。”
“老媽,你看這兩年咱們這兒冬天開始流行貂皮大衣,那料子夠貴吧?一件就得一兩萬,都是有錢人在穿。”
“可我怎麼就沒看出他們的貂皮大衣有多板正呢?每個人穿上都跟熊瞎子成精似的。”
“再說那些衣服還都沒什麼顏色,清一色黑乎乎的,要多土有多土。”羅毅笑嘻嘻地繼續貧嘴。
“你個小兔崽子,存心跟老媽抬杠是不是?那貂皮大衣能跟普通布料比嗎?”
“趕緊滾回屋睡覺去,別在這兒跟我磨牙。你瞅瞅,又被你攪和得縫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