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麼身份不身份的。”
“填飽肚子最重要,你看你瘦的,風一吹就倒。”
“再說了,我現在不也是回村獸醫了?誰比誰強多少?吃飽肚子最要緊。”
“可是…”
“別可是了。”
馬成業打斷她,勸慰道。
“我也是剛回來的,富農子弟,半斤八兩。”
“放心吧,天塌不下來。再說了,你是有本事的人,將來肯定有出息。”
徐知茵看著他真誠的眼神,心裏一暖。
多久沒人這樣關心過她了?
別人避之不及,他卻不怕這個。
她猶豫了一下,實在是餓得厲害,肚子裏空撈撈的。
“那…那吃的肉錢,等我發了工分還你。”
馬成業笑了:“等你寬裕了再說。走吧,再磨蹭肉該燉幹了。”
徐知茵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笑,點點頭,跟在他身旁。
土路兩旁的土坯房升起縷縷炊煙,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柴火味兒。
馬家院子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圍著半人高的土牆。
院門虛掩著。
馬成業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喊了一聲:“爹,娘,我回來了!”
屋裏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簾一掀,一個圍著圍裙的婦人快步走出來,正是馬成業的母親林桂芬。
她看到兒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成業,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緊接著,一個身材幹瘦、麵容黝黑的中年男人也跟了出來,是馬成業的父親馬誌強。
他手裏還拿著個旱煙袋,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隻是用力拍了拍馬成業的肩膀,眼神裏滿是複雜。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林桂芬抹著眼淚,拉著兒子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在城裏讀書肯定沒吃好。”
馬誌強歎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唉,是爹沒用,這富農的帽子…連累你了。”
“要不是因為這,你大學念完,肯定能在城裏安排個好工作,不用回這土坷垃裏受罪。”
馬成業心裏一酸,但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爹,娘,說啥呢。回村咋了?”
“有手有腳有腦子,在哪不能活出個人樣?”
“你們放心吧,兒子回來了,以後咱家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
林桂芬不住點頭:“對,對,我兒子有本事。”
馬誌強臉色也緩和了些,露出些許欣慰。
這時,兩人才注意到馬成業身後還站著個姑娘,瘦瘦高高。
雖然穿著打補丁的舊衣裳,但模樣十分周正俊俏。
林桂芬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兒子。
馬成業側身介紹:“爹,娘,這是知青點的徐知茵同誌。”
“剛才在地裏暈倒了,低血糖,我想著咱家今天燉肉,就請她一起來吃頓便飯,補補身子。”
徐知茵連忙上前一步,有些手足無措:“叔叔,阿姨,打擾你們了。”
林桂芬和馬誌強交換了一個眼神。
徐知茵他們聽說過,是那個老資本家的女兒,成分不好。
但看著姑娘臉色蒼白、弱不禁風的樣子,又是兒子帶回來的,林桂芬心軟了。
“哎喲,這閨女瘦的,快屋裏坐。”林桂芬熱情地招呼。
“啥打擾不打擾的,不就是添雙筷子嘛。”
“成業做得對,人餓暈了哪能不管。”
馬誌強也點點頭:“進屋說吧。”
屋裏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幹淨。
堂屋方桌上已經擺了一盆冒著熱氣的燉菜,裏麵難得地飄著幾片油汪汪的肉片,還有土豆和粉條。
旁邊是一碟鹹菜和一筐窩窩頭。
這年頭,能吃上點肉星子,已經是極難得的了。
“正好,飯剛做好。”林桂芬招呼徐知茵坐下,給她拿了個窩窩頭。
“閨女,別客氣,多吃點。”
徐知茵看著碗裏林桂芬特意給她舀的那帶著肉片的菜,眼眶有些發熱,低聲道謝。
馬成業也坐下,拿起窩窩頭咬了一口,家的味道讓他心裏踏實不少。
一家人正準備動筷子,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尖利刺耳的叫罵聲,打破了屋裏的溫馨。
“馬誌強,林桂芬,你們給我滾出來!”
“好你們個老二家,殺千刀的喪門星!”
“養了個好兒子,敢欺負到我家成福頭上了,今天不給個說法,我跟你們沒完!”
屋裏幾人臉色都是一變。
馬成業聽出這是他那便宜大伯娘朱淑英的聲音,也就是馬成福他娘。
馬誌強眉頭緊鎖,林桂芬臉上露出擔憂。
徐知茵更是嚇得手一抖,筷子差點掉桌上,臉色更白了,下意識地看向馬成業。
馬成業麵色一沉,放下筷子:“爹,娘,你們吃著,我出去看看。”
他剛站起身,隻聽哐當一聲,院門被狠狠推開。
朱淑英叉著腰,氣勢洶洶地闖進來。
身後跟著鼻青臉腫的馬成福,還有兩個看熱鬧的鄰居在門口探頭探腦。
朱淑英三角眼一掃,看到屋裏的桌子上的燉菜,尤其是那幾點肉星,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她聲音又拔高八度:“喲,還真關起門來吃好的呢!”
“打了人還有臉吃肉?你們家配嗎!”
她一眼瞥見坐在桌邊的徐知茵,立刻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手指頭差點戳到徐知茵臉上。
“好哇,我說呢,馬成業你個黑了心肝的!”
“就是為了這個資本家的小妖精,把你親堂哥往死裏打啊!”
“大家快來看看啊,富農崽子跟資本家小姐勾搭成奸,合夥欺負貧下中農啦!”
馬成福躲在他娘身後,捂著還腫著的腮幫子,梗著脖子幫腔:“就是,下手黑著呢。娘,你看我這臉被打的。”
徐知茵被她罵得渾身發抖,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馬成業一步擋在徐知茵身前,眼神冰冷地看著朱淑英:“大伯娘,你嘴巴放幹淨點!”
“飯點兒上門罵街,你還有理了?”
“我打他?你咋不問問你寶貝兒子為啥被打?”
“滿嘴噴糞,說出的話臭的跟茅坑似的,我不打他,留著讓他汙染環境?”
朱淑英被噎了一下,隨即撒潑般一拍大腿:“哎喲喂,反了天了!”
“讀了幾天書,連長輩都敢頂撞了?你打人還有理了?”
“我兒子說錯啥了?她不就是個資本家小姐?黑五類,你跟她攪和在一起,就是思想有問題!”
“還讀書人呢,我看你的書都讀到屁眼裏去了。讀這麼幾年讀出個啥名堂?還不是滾回來伺候牲口?你個獸醫有啥可得意的!”
馬成福也捂著臉幫腔:“娘,你看他狂的!”
“在城裏待了幾年,就看不起我們鄉下親戚了!”
“下手這麼狠,分明是想打死我。為了個資本家的小妖精,連親堂哥都不要了!”
馬成業聽到這娘倆一口一個資本家,眼神徹底冷了。
“馬成福,你挨打沒挨夠是吧?誰是小妖精?”
“老子看你才是個攪屎棍,惹事精,成天跟一群二流子在村口蹲。”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什麼小流氓呢,就盯著路過的姑娘看。”
馬成福一聽就炸毛了,嚷嚷起來:“聽到沒聽到沒,娘,他這就護上了!”
“怪不得動手打自家人,是被這狐狸精迷了心竅!”
“成分這麼差,還敢往家領,你們家是想在黑五類裏紮根了是吧?”
馬誌強氣得胡子直抖,拄著拐站起來:“成福,你咋能這麼說話?成業他…”
朱淑英立刻調轉槍口,指向馬誌強和林桂芬:“我兒子說什麼了?你就吼他?”
“你們兒子為了個外人,往死裏打他親堂哥,你們屁都不放一個?還有沒有點人性了?”
“要不是你們家這富農成分拖累,我們老馬家至於在村裏抬不起頭嗎?”
“當年你們闊綽的時候,我們沾上啥光了?哦,現在你們落魄了,還要連累我們,欺負我們?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我告訴你們,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這事兒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