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春華聽著,臉色越來越沉,手裏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抬手指著馬成業,聲音又尖又厲,帶著一股子大家長的蠻橫。
“馬成業,你個孽障,在城裏讀了幾年洋墨水,回來就連祖宗都不認了是吧?”
“瞧瞧你幹的好事,把你親堂哥打成什麼樣了?”
“為了口肉,連血脈親情都不要了?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她越說越氣,拐棍咚咚地戳著地麵。
“這麼多肉,寧肯便宜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一口都不給你大伯、三叔家留?”
“你眼裏還有沒有長輩?還有沒有這個家!”
馬成業看著老太太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心裏冷笑。
前世記憶翻湧。
這老太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偏心眼,吸血鬼!
以前他爹馬誌強闊綽的時候,這老太婆可沒少變著法地要錢要東西。
扒拉來的東西全都明裏暗裏補貼大房和三房,把他二房當成了搖錢樹。
等他爹落了難,戴上富農帽子,這老太婆立刻劃清界限,生怕被連累。
分家的時候,好房子好地全給了大房三房,把他爹媽趕到這破舊的老宅,屁都沒多給一個。
現在看他打了肉,又舔著臉跑來擺老祖宗的款兒,還想吸血?
去他媽的!
馬成業把手裏的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
他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看向廖春華,嘴角扯出一抹譏誚。
“喲,奶奶,您這話說的,我可聽不懂了。”
“這肉,寫你老馬家的名字了?還是你叫它一聲,它能答應你啊?”
“各位鄉親給評評理,這肉,是我馬成業拿命從山裏掙回來的,還是他老馬家祖傳的?”
他扭頭,對著院子裏還沒散去的村民,揚了揚下巴。
村民們早就對老馬家這做派看不慣了。
這要是說是老馬家的肉,以老馬家這摳搜勁兒,還有他們分的份兒?
也就馬成業大房,他們才能用點零碎東西來換肉。
想到這,眾人也忍不住紛紛開口。
“當然是成業自己打的!”
“老馬家要是有這本事,早就頓頓吃肉了!”
“就是,成業仗義,換給我們吃,我們念他的好!”
七嘴八舌,全是站在馬成業這邊。
廖春華被眾人說得臉上掛不住,老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沒想到馬成業這麼硬氣,更沒想到這些村民也敢當麵懟她。
她氣得渾身發抖,拐杖把地麵杵得咚咚響。
“反了,反了,你們都反了!”
她指著馬成業,聲音更加尖厲。
“就算這肉是你的,你打了肉,難道不該先孝敬長輩?”
“你奶奶我還沒死呢,你大伯、三叔家裏都還餓著!”
“你倒好,關起門來自己吃獨食,還把肉分給這些外人!”
“這肉,你必須拿出來,分兩百斤到老馬家公中,這是規矩!”
馬成業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規矩?誰定的規矩?您定的啊?哎喲喂,您這老祖宗的架勢,擺得可真夠足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皇太後垂簾聽政呢!”
“還公中?分家的時候,公中的錢和東西,我們二房摸著一分一厘了?”
“好房子好地全給了大房三房,我們屁都沒撈著,現在跟我講公中?”
他越說聲音越冷,眼神銳利如刀。
“我爹落難的時候,你們誰伸過一把手?”
“現在看我有點東西了,就都撲上來想吸血?”
“我告訴你們,門都沒有!”
廖春華被他連珠炮似的話懟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
她活這麼大歲數,在老馬家說一不二慣了,什麼時候被小輩這麼頂撞過?
眼看壓不住馬成業,她立刻調轉槍口,指向一直沉默的馬誌強和林桂芬。
“老二,林桂芬,你們就這麼幹看著?看著你兒子這麼罵他親奶奶?”
“你們還有沒有點孝心,有沒有點人性!”
“自己關起門吃肉,讓當娘的餓著,讓你們兄弟侄子看著,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馬誌強,你是個死人啊,你就讓你兒子這麼欺負你娘?”
馬誌強被老娘指著鼻子罵,身體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看著廖春華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過往的種種不公平待遇瞬間湧上心頭。
分家時的偏袒,落難時的冷漠,一次次上門打秋風時的理所當然…
他的心,早就涼透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娘,話不能這麼說。這肉,是成業拿命換來的。他是大人了,他的東西,他自己做主。”
“再說了,我們早就分家了。房子,沒我們的份,好地,也沒我們的份。”
“我們二房不欠老馬家什麼。除了該給的養老糧,其他的,我們沒道理再往外拿。”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廖春華目瞪口呆。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以前三棍子打不出個屁,唯唯諾諾的老二,居然敢這麼跟她說話!
居然敢這麼頂撞她?
“你…你…”廖春華指著馬誌強,手指哆嗦得像秋風裏的樹葉,氣得話都說不利索。
“好啊,好啊,馬誌強,你個不孝子,你跟你兒子一樣,都是白眼狼!”
“你現在翅膀硬了,跟著你兒子一起氣我是不是?”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倒在地,開始嚎啕大哭,雙腿亂蹬,一副要尋死覓活的樣子。
“沒法活了呀,兒子孫子聯合起來欺負我老婆子啊!”
“讓我死了幹淨,讓我撞死在這兒算了!”
朱淑英立刻撲上去,假惺惺地拉著勸著,聲音帶著哭腔。
“娘,您別這樣,您別嚇我啊!”
“老二,成業,你們看看,都把娘氣成什麼樣了!”
“非要逼死娘你們才甘心嗎?”
馬成福也捂著身上的傷,在一旁幫腔,惡狠狠地瞪著馬成業。
“馬成業,你趕緊把肉給奶奶分出來!”
“非要看著奶奶吊死在你家門口不可嗎!”
馬成業看著地上撒潑打滾的廖春華,和旁邊一唱一和的朱淑英母子,眼神裏的厭惡毫不掩飾。
他冷笑一聲,非但沒勸,反而轉身走到牆根,解下那邊掛著的一捆捆肉用的粗麻繩。
他拎著那捆結實的麻繩,走到廖春華麵前,手臂一揚,直接把繩子拋到了她腳邊。
繩子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廖春華的哭嚎聲戛然而止,愣愣地看著腳邊的繩子。
院子裏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馬成業。
馬成業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吊死?行啊。我看這繩子挺結實,吊您這身板綽綽有餘。”
“奶奶您上趕著點兒,麻利些。”
“別磨蹭到天黑了再上吊,黑燈瞎火的,萬一當了厲鬼,晚上跑出來害人,那多不好。”
“要死趕緊的,我這個當孫子的,肯定不攔著,成全您這片孝心。”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廖春華身上。
廖春華猛地抬起頭,跟見了鬼似的瞪著馬成業,老臉煞白,嘴唇哆嗦著。
“你…你個小畜生…你敢咒我死?”
馬成業一臉無辜地攤攤手。
“天地良心啊,奶奶,這可關我啥事兒?”
“不是您自個兒嚷嚷著一哭二鬧三上吊,要死要活的嗎?”
“我這不是順著您的意思,以全孝心嘛。您要是不想死了,就麻溜兒回家去,地上涼,別凍著。”
“要是還想死,繩子就在這兒,門梁也夠結實,您請便。”
噗嗤!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院子裏響起一片壓抑的低笑。
王大山更是笑得肩膀直抖,使勁捂著嘴。
絕了!
成業哥這招太絕了!
廖春華被馬成業這番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她活這麼大歲數,還沒受過這種羞辱!
眼看耍橫撒潑都沒用,她老臉徹底掛不住了,惡向膽邊生。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土,眼睛赤紅地指著馬成業。
“好,好你個牙尖嘴利的小畜生!”
“你不給是吧?行,我自己拿!”
“這肉,今天必須得有我們老馬家一份!”
她說著,就要往那還剩點下水和零碎肉的案板前衝。
朱淑英見狀,也立刻來了精神,準備一起搶。
馬成業眼神一寒。
跟她來橫的?
他早就防著這手了!
就在廖春華幹瘦的手即將碰到一塊豬肝時,馬成業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