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6年的南城,暑氣像塊燒紅的鐵板,把柏油路烤得發軟,黏膩的熱風卷著塵土,順著窄巷灌進每個角落。傍晚六點剛過,城郊的紅光錄像廳就亮起了昏黃的燈,鐵皮招牌上的“紅光”二字被曬得褪了色,邊角卷著邊,在夕陽下泛著鐵鏽般的紅。
王禿子蹲在錄像廳門口的台階上,汗珠子順著額角的皺紋往下淌,滴在滿是油汙的褲腿上。他左手攥著一把皺巴巴的零錢,右手夾著支散裝紅塔山,煙屁股快燒到手指才猛地扔掉,用鞋底碾了碾。
禿子,今晚還放《英雄本色》不?”巷口傳來喊聲,三個半大孩子叼著冰棍,褲兜裏的BP機偶爾“滴滴”響兩聲,是這年代最時髦的聲響。
“放!必須放!”王禿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發哥的槍,張國榮的臉,保準你們看到半夜不想走!”他剛把零錢揣進懷裏,巷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深藍色的警服在昏暗中格外紮眼。 重案組組長林濤走在最前麵,三十出頭的年紀,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住,眼神卻銳利得像刀。
去年破了轟動全市的“供銷社黃金劫案”後,他的名字在南城警界幾乎無人不曉。身後跟著隊員趙磊和蘇梅,趙磊五大三粗,腰間的手銬隨著腳步晃悠,蘇梅則背著個棕色公文包,裏麵裝著筆記本和勘查工具,走路穩當得很。 “王老板,昨晚幾點關的門?”林濤的聲音壓過了巷子裏的蟬鳴,帶著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王禿子心裏“咯噔”一下,手裏的零錢撒了一地。他認得林濤,這尊神找上門,準沒好事。“林警官,您這是......”他慌忙彎腰去撿錢,手指抖得厲害,“昨晚十二點準時關的門,規矩得很,沒超時,也沒容留閑散人員......”
“規矩?”趙磊上前一步,大手按在腰間的手銬上,“今早有人在你錄像廳後排發現了死人,你跟我們說規矩?”
“死人?”王禿子的臉“唰”地白了,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不......不可能啊林警官,我清場的時候看了一眼,就以為是哪個醉鬼睡著了,喊了兩聲沒反應,我還想著早上再來叫他......” 蘇梅扶住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威懾:“帶我們進去看看。”
推開錄像廳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汗味、煙味、黴味和爆米花焦糊味的氣息撲麵而來。昏暗的空間裏,幾十張紅色塑料座椅東倒西歪,有的椅麵裂了縫,露出裏麵發黃的海綿。地上滿是煙頭、瓜子殼、揉皺的電影票,還有幾攤幹掉的可樂漬。
放映機還架在前方的小平台上,旁邊堆著一堆錄像帶,蒙著厚厚的灰。
死者趴在最後一排的正中間座位上,上半身趴在椅背上,後背微微弓起,像是被人從背後勒住了脖子。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黝黑的胳膊,褲子是藍色工裝褲,褲腳沾著些泥土。 “死者男性,年齡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蘇梅蹲下身,從公文包裏掏出白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翻看死者的身體,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尖飛快地移動,“脖頸處有一道深紫色勒痕,寬度約一厘米,邊緣整齊,沒有明顯掙紮痕跡,初步判斷是被尼龍繩之類的柔性凶器勒死,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 林濤站在後排過道上,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
錄像廳的窗戶都被釘死了,隻留了幾個拳頭大的透氣孔,外麵的光線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門是唯一的出入口,王禿子說昨晚十二點清場鎖門,鑰匙隻有他和放映員李建國才有。 “死者手裏攥著東西。”蘇梅的聲音提醒了林濤。他俯下身,看到死者的右手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趙磊上前,小心地掰開死者的手指,一張皺巴巴的紙片掉了下來——是半張《英雄本色》的錄像帶包裝紙,上麵印著周潤發持槍的畫麵,另一半不知道掉在了哪裏。 “趙磊,通知法醫科,讓他們盡快過來,仔細勘查現場,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林濤的聲音低沉,“尤其是死者周圍的地麵,還有放映機那邊。” 趙磊應聲而去,掏出別在腰上的對講機呼叫支援。
蘇梅繼續檢查屍體,突然“咦”了一聲:“林濤,你看這裏。” 林濤湊過去,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死者脖頸處的勒痕旁邊,有一小塊淡淡的紅色印記,像是某種顏料,又像是化妝品。“這是什麼?” “看著像口紅印,但顏色很淡,而且位置很奇怪,在勒痕的邊緣,不像是正常接觸留下的。”
蘇梅用鑷子輕輕撥開死者的衣領,“需要回去做進一步化驗才能確定成分。”
口紅印?一個穿著工裝褲、一看就是體力勞動者的男人,脖子上怎麼會有口紅印?林濤的眉頭擰了起來。他站起身,目光在後排區域仔細搜索,突然停在死者腳邊的地麵上。 “這裏有個煙蒂。”他彎腰撿起那枚煙蒂,上麵還殘留著一點火星灰,“紅塔山,硬盒的,死者身上沒帶煙,也沒有打火機,這應該是別人留下的。”他把煙蒂放進證物袋裏,密封好,遞給蘇梅。
蘇梅剛把證物袋放進公文包,就聽到趙磊在放映機那邊喊:“林隊,你過來看看!” 放映機是老式的鬆下牌,機身布滿劃痕,旁邊堆著十幾盤錄像帶。
趙磊手裏拿著一盤《英雄本色》的錄像帶,磁帶的邊緣有明顯的人為損壞痕跡,黑色的磁帶露了出來,卷成一團。
“王老板,昨晚放的就是這盤嗎?” 王禿子湊過來,眯著眼睛看了看,點了點頭:“是......是啊,昨晚就放了這一部,循環放,從七點放到十二點。” “誰負責放錄像帶?”林濤問。 “是我雇的放映員,李建國,三十來歲,住附近的棚戶區。”王禿子說,“他今天早上沒來上班,我還以為他睡過頭了,剛才打公共電話到他家,沒人接。” 林濤心裏一動:“李建國的住處在哪裏?有沒有他的聯係方式?” “就在前麵三條巷的棚戶區,門牌號是幸福巷37號。”
王禿子回憶道,“他沒有電話,平時有事要麼直接找他,要麼留紙條。”
“趙磊,你帶兩個人去李建國的住處看看,把他帶回來問話。”林濤當機立斷,“蘇梅,你跟我再問問王禿子昨晚的營業情況,有沒有可疑人員進出。” 趙磊領著兩個輔警匆匆離開,蘇梅則把王禿子帶到了錄像廳門口的小賣部。小賣部是王禿子順帶開的,貨架上擺著散裝煙、方便麵、罐頭和幾瓶廉價飲料,櫃台上放著一台老舊的收音機,正播放著評書。 王禿子哆哆嗦嗦地從貨架上拿起一包紅塔山,想遞給林濤,被林濤擺手拒絕了。他自己掏出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點燃,猛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裏噴出,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昨晚來看電影的人多嗎?”蘇梅打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 “多,暑假嘛,附近工廠的工人、學校的學生,還有些無業遊民,滿滿一屋子。”
王禿子說,“七點開始放,第一輪放完九點,有人走有人留,第二輪從九點放到十二點,最後剩下大概二十多個人。” “死者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你有印象嗎?” 王禿子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搖了搖頭:“沒印象,看著麵生,應該是第一次來。我們這小地方,熟客我都認得,他穿的那身工裝,像是城郊農機廠的,那邊的工人常來。”
“昨晚播放《英雄本色》的時候,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比如有人吵架、鬥毆,或者形跡可疑的人?”蘇梅追問。
“吵架鬥毆沒有,我們這錄像廳規矩得很,誰敢鬧事我直接趕出去。”王禿子吸了口煙,“不過......十點左右的時候,有個女人來過,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來就走了。” “女人?什麼樣的女人?”林濤立刻追問。 “穿一件白襯衫,黑褲子,紮著馬尾,看著二十多歲,長得挺瘦的。”
王禿子努力回憶,“她就站在門口,盯著裏麵的屏幕看,我問她要不要買票,她沒說話,轉身就走了。還有,後排那片區域,昨晚一直被三個小混混占著,他們經常來,每次都坐最後一排,抽煙、起哄,我也不敢管。” “小混混是什麼來頭?叫什麼名字?” “都是附近棚戶區的,領頭的叫虎子,另外兩個不知道名字,平時遊手好閑,偶爾做點偷雞摸狗的事。”王禿子說,“他們昨晚大概十點半左右走的,走的時候還跟我要了兩包煙。”
蘇梅把這些信息一一記下,轉身回到錄像廳。法醫已經趕到了,正在對屍體進行進一步檢查,幾個技術人員拿著手電筒,蹲在地上仔細搜索,不放過任何一點痕跡。 “怎麼樣?有新發現嗎?”林濤問法醫老陳。 老陳抬起頭,摘下沾著灰塵的眼鏡:“勒痕的深度和寬度,確實符合尼龍繩造成的損傷,而且勒痕是水平的,說明凶手作案時,可能是從死者身後突然發力,死者沒有防備。另外,那個紅色印記,初步判斷是口紅,但成分很特殊,不是市麵上常見的牌子,需要帶回實驗室化驗。” “
死者的身份能確定嗎?”
“死者口袋裏有一張糧票,還有五塊二毛錢現金,沒有身份證,也沒有工作證。”老陳指了指死者的口袋,“不過糧票上有個印章,是城郊農機廠的食堂專用章,應該能順著這條線索查到身份。” 林濤點了點頭,走到放映室門口。
放映室的門虛掩著,裏麵彌漫著一股機油味。他推開門,裏麵空間不大,除了放映機,還堆著一些雜物,有破舊的板凳、空的飲料瓶,還有一件沾滿油汙的工作服。 他拿起那盤被損壞的《英雄本色》錄像帶,仔細看了看,損壞的位置正好是電影的高潮部分,也就是周潤發飾演的小馬哥持槍複仇的片段。
“凶手為什麼要特意損壞這部分磁帶?”他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趙磊從外麵跑了進來,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林隊,不好了!李建國的住處沒人,鄰居說他昨晚就沒回去。我們在他枕頭底下找到了一截尼龍繩,跟死者脖子上的勒痕比對,粗細基本吻合!”
林濤猛地轉過身,眼神一凜:“尼龍繩呢?” “已經交給技術科的人了,他們會立刻做比對。”趙磊喘著氣,“鄰居還說,李建國嗜賭如命,欠了不少高利貸,前幾天還有幾個陌生男人找上門逼債,把他打得鼻青臉腫,李建國還跟鄰居哭訴說,那些人威脅要殺了他。” 嗜賭、欠高利貸、被威脅、枕頭底下有疑似凶器的尼龍繩、案發後失蹤......所有線索似乎都指向了李建國。可林濤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如果李建國是凶手,他為什麼要在錄像廳殺人?為什麼要留下半張錄像帶包裝紙?還有死者脖子上的口紅印,怎麼解釋?”林濤的大腦飛速運轉,“而且他欠高利貸,殺人劫財的話,死者口袋裏的錢為什麼沒被拿走?”
趙磊撓了撓頭:“會不會是激情殺人?比如跟死者起了衝突,一時衝動殺了人,然後害怕跑路了?口紅印可能是死者生前跟別的女人留下的,跟案子沒關係?” “不可能。”蘇梅搖了搖頭,“勒痕沒有掙紮痕跡,說明凶手是有預謀的,而且現場很幹淨,沒有打鬥痕跡,顯然是精心策劃的作案。” 林濤走到錄像廳的門口,推開木門。夜色已經降臨,巷子裏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幾個鄰居圍在不遠處,交頭接耳地議論著,看到警察出來,又慌忙散開了。
遠處的夜市已經熱鬧起來,攤販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BP機的呼叫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南城夜晚特有的喧囂。可這喧囂背後,卻隱藏著冰冷的殺機。
林濤抬頭看了看紅光錄像廳的招牌,鐵皮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像是染了血。
他握緊了拳頭,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這起案子,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李建國的失蹤、神秘的白襯衫女人、三個小混混、死者脖子上的口紅印、被損壞的錄像帶......這些線索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而解開這團亂麻的鑰匙,或許就藏在《英雄本色》那部電影裏,藏在那個消失的放映員身上。 “蘇梅,立刻去城郊農機廠核實死者身份,查清楚他的社會關係。
”林濤的聲音帶著堅定,“趙磊,擴大排查範圍,走訪幸福巷的居民,一定要找到李建國的下落,還有那個穿白襯衫的女人和虎子一夥人,不管他們有沒有嫌疑,都要帶回局裏問話。”
“是!”蘇梅和趙磊齊聲應道。 夜風卷起地上的紙屑,吹過錄像廳的門口,帶來一絲涼意。
林濤回頭看了一眼昏暗的錄像廳,仿佛能看到死者臨死前的恐懼眼神,也仿佛能看到凶手作案時的囂張身影。他知道,一場艱難的追查已經開始,而這起發生在錄像廳的凶殺案,或許隻是一個開始。
遠處的夜市依舊熱鬧,可紅光錄像廳裏的血腥味,卻像這暑夜的悶熱一樣,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