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論我怎麼哭求,他們始終沒有鬆口。
我又被王強像拖牲口一樣拖回那個山村。
再次醒來,還是在那間柴房。
脖子上換了一副更沉重的鐵枷,雙腳也被鐵鏈拴在牆角的石墩上。
窗外傳來陌生的喧囂,夾雜著酒肉的油膩氣味飄進來。
“醒了?”
王強推門進來,將碗隨意扔在我腳邊。
“明天是好日子,別餓死了掃興。”
我盯著地麵,沒動。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起我的下巴。
“嘖,還這副死樣子。你那個好哥哥可是發了話,讓你以後安心待在這兒。”
“怎麼個安心法?嘿嘿,老子缺個女婿,你正好。”
我瞳孔猛地一縮。
“從明兒起,你就得娶了我閨女。”
他咧嘴笑,露出黃黑的牙齒。
“等你爸把剩下的教育費結清,咱們就是正經親家。”
“跟著我閨女過日子,有飯吃,有屋住,別總想著跑。”
“城裏那些假模假式的日子有什麼好?不如在這兒實在。”
他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明天就辦事,村裏老少都來喝喜酒。你乖乖的,別給老子整幺蛾子。”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像是想起什麼。
“哦對了,你哥讓我告訴你個事兒,省得你總覺得他們虧欠你。”
我僵硬的脖頸微微轉動,看向他。
王強靠在門框上,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
“你知道你哥為啥這麼恨你?恨到非要你在這兒也熬滿七年,一天不能少?”
我喉嚨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因為啊,當年拐走你哥的那個人販子,就是當初領養你的那個孤兒院的院長。”
我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沒想到吧?”王強似乎很享受我震驚的表情,
“那男人能接近你哥,把你哥騙走,用的幌子就是你。”
“好像說是......你在孤兒院出了什麼事,讓你哥趕緊過去看看。”
“你哥擔心你,沒多想就跟著走了,結果......嘿。”
他聳聳肩,
“所以你說,你哥恨你,恨得有沒有道理?”
“他人生被毀那七年,源頭可不就在你身上麼。”
我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你這哥哥也真有意思,”王強彈了彈煙灰,繼續道,
“說他恨你吧,每次打電話都警告我,不準真把你打殘了打壞了。”
“說他不恨吧,又親手把你送到這山旮旯,讓你也嘗嘗滋味。”
他搖搖頭,一副想不通的樣子,
“你們城裏人,心思真他媽彎彎繞繞。”
他扔下煙頭,用腳碾滅。
“行了,飯給你放這兒了。老子還得去招呼明天酒席的事,市裏那個沈大老板......”
“哦,就是你爸,明天也要賞臉過來呢。這可是老子長臉的大事!”
他語氣裏滿是炫耀,轉身帶上了門。
門外,喧鬧聲更響了。
猜拳行令,哄笑吹捧,夾雜著王強誌得意滿的大嗓門:
“......對!沈明晟!就那個大老板!明天親自來!”
“老子這女婿,可是他認可的!哈哈哈哈!”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刺穿我的心裏。
原來如此。
所以沈宇明恨我入骨。
所以爸爸媽媽恨我。
因為他們也覺得,是我害了沈宇明。
因為我,他們的親生兒子才遭受了那七年非人的折磨。
所以,我這七年......是贖罪。
是活該。是代價。
多麼公平啊。
我忽然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利。
我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飆飛,笑得蜷縮在地上,笑得撕心裂肺。
錯了。全都錯了。
笑著笑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無聲的顫抖和麻木的冰冷。
夜很深了。
外麵的喧囂終於沉寂下去,隻剩零星的犬吠和鼾聲。
我慢慢爬起來,拖著沉重的鐵鏈,走到月光下。
我仰起頭,看著粗糙的房梁。
然後,我用盡全身力氣,將鐵鏈的一端拋上去,繞過房梁,再拉下來。
我站上角落裏一個歪倒的破木凳,將拉下來的鐵鏈,在脖子上繞了兩圈。
冰冷的觸感緊貼著皮膚。
窗外的天色,透出了一點點灰蒙蒙的亮光。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王強嫁女的“大喜之日”。
沈明晟或許正在來的路上。
多熱鬧啊。
我輕輕踢開了腳下的破木凳。
而此時,門外村口的方向,正好傳來了汽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