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二十一初走西口，當鏢師巧用兵法

一

一天，我被悠揚的哼唱聲喚醒。睜開眼睛一看，外婆正披著一塊碎花布，邊扭動身子，邊哼唱。原來村裏準備鬧元宵，有群眾演出，外婆也和幾個婆婆們，準備一展身手。

走起來喲，

吼吼嗨喲;

小牛犢喲，

夠精神喲;

跑起來喲，

吼吼嗨喲;

金馬駒喲，

銀駱駝喲;

走起來，

那個走起來喲。

咿呀咿呀喲，

咿呀咿的兒呀喲！

喲喲喲。

......

外婆說，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外公回來了，帶著好多好多的牛、馬和駱駝。院裏根本放不下了，整個塔寺街上也滿滿的。你外公騎著一匹紅棕色的高頭大馬，手裏拿著他最喜歡的白蠟杆......統領千牛萬馬。他騎的馬太大了，院裏根本放不下，他也不下馬，馬怎麼也進不來，幹著急。我叫他，可他頭也不回，浩浩蕩蕩從南堰上，奔西走了......夢醒後，我一看黃曆。哈哈，是外婆二十歲嫁進董家的日子。你說這夢，奇巧不奇巧。說著，她輕輕抖了抖那塊藍底棉花碎花布，慢慢放在炕上，用手一點一點地抹平疊好。

我記得，外婆曾說過，嫁來那年，過年前，外公就請了城裏的裁縫，給外婆做了新裏新麵新棉花的衣褲，穿著裏裏外外特暖和。布也是外公專程去賈令買的，花紋顏色和現在的一模一樣。

外婆現在五十掛零，在我眼看去，整個人依然十分精神，隻是外公去世後，更加能抽煙了。冬天，家裏就會有一股嗆人的煙味。我們習慣後也不以為然。

外婆一抽煙，話匣子就會打開。娃兒，你知道嗎？你外公二十一歲，就領人走西口了，那時，我還沒有出生呢。

外婆，我喜歡聽這個，我說。外婆陷入沉思中......

二

關於走西口，那可是幾百年來，晉商的全部奮鬥史的標誌語。從明中期到民國初，一代代山西晉中祁縣以及周邊縣的青年人，有夥計、有鏢師、有掌櫃，他們背井離鄉，出西口，打通了中原與蒙古地區的經貿交流通道。

學了曆史，便知道了黃土高原是中華文明的搖籃之一，是堯舜禹的故鄉，是最早得到開發的地區，農耕文明有著數千年的曆史。

直至明清，因山西、陝西北部，地狹人稠，天災頻發，下層民眾窮困勞苦，沒有生路。毗鄰的蒙古地區，地廣人稀。當地王爺，招募口內人墾種，清廷出於對移民利於屯邊考慮，放寬政策，鼓勵放墾，發展農業。

移民蒙古，帶來了先進的農耕技術，促進了口外農業的發展，農人辛勤耕作，慢慢遊牧經濟發生變化，逐步形成農牧共生、蒙漢聚居的格局。

隨著大量漢人在蒙古大片土地上安居樂業，大批買賣人紛至遝來，刺激商業繁榮，帶動城鎮興起。“先有複盛公，後有包頭城”的“複盛公”就是祁縣喬家商號之名。從包頭城的形成發展和迅速繁榮，可以看見晉商與邊塞城鎮的緊密關係。因此，到了晚清，外公他們也是順勢而行，為了求得更好的生存，求得更大的發展而繼續走西口。

三

外婆說，你外公說過，雁門關上雁難飛，歸化圓寶堆如山。祁縣人以為出去就肯定有比窩在家裏發達、有出息的機會。於是比著勁，源源不斷的往外走，走西口。你外公眼勤手勤口勤腿勤，辦事幹淨利落，說到做到，在年輕夥計心中，頗有威望。論票號業務，幾年學習，反複實踐，已爛熟於心；小楷記賬，又快又好，雙手算盤，又精又準；武術受名家指點，舍得吃苦，腦子又好，常能一招製敵，出拳獨具一格，師兄弟們非常佩服。

第一次出鏢，就接到包頭一個大商號的好買賣。財東從福建購進了一大批武夷山岩茶，銷往沙俄。福建方麵負責送到祁縣，然後，由祁縣接續，再送到包頭。

祁縣總號的財東，知道外公的名聲和為人，曾和師父師爺一起見過他。財東是少東家，好武術，和你外公特別投緣，此次特別邀請年輕董鏢師，親自率隊，組織人馬負責運送。因時間緊迫，如能快速安全到達，則給雙倍酬勞。

四

準備幾天後，這一日，幾十輛裝得滿滿的茶包，已經運到祁縣城。按票號和鏢局規矩，做了交接。三天後出發，外公召集大家聚會，少東家做了總體安排，特別介紹了董鏢師，要求總號與各地分號全力支持。你外公宣布排兵布陣，儼然像個元帥。

你外公曾經說過，出鏢如同打仗，必須周密安排，統一指揮，令行禁止。他把車隊分成三組，排成一字長蛇陣，首尾相顧。每個車一個打把式，一個助手。每十車五人保護，其中一人任組長。另有十個年輕鏢師分二組，五人來回巡查，五人預備機動。

巡查組中有三個鏢師負責開道，一主二輔，是大隊伍先鋒，“逢山開道，遇水架橋”。外公手執白蠟杆，率領著機動組另五個年輕鏢師殿後。另安排五人負責後勤，準備好人吃馬喂，經荒無人煙之地，提前備足糧和水，每天快馬加鞭先行一步，選擇休息地點埋鍋造飯。大家各就各位，準備停當，當夜四更一字排開。外公端坐馬上，吉時一到，令旗舉起，一聲“走嘞！”隊伍似長龍，向西進發。

一路無話，非常順暢。偶有三五嘍囉，想起歹意，見大隊伍整齊有序，聲勢浩大。以為定有大鏢師坐鎮，不敢輕舉妄動。

到了包頭，完璧歸趙。老掌櫃滿心歡喜。比計劃的時間，提前了半個月。外公結好銀票，告訴大家，此次走鏢我們論功行賞，賞罰分明，無功不受祿。

按鏢局規矩，記賬不分錢，回到祁縣，完成全部押鏢，再仔細算賬。一路之上，大家各盡其能，各司其職，齊心協力，很快在大雪封山前，幫東家把皮草和幾塊和田玉仔料，安全帶回了祁縣，皆大歡喜。

第一次走西口，外公就顯出別人沒有的克製力。一遇難事，總是身先士卒，以身作則，嚴於律己。

買賣講究公平，為財東節省時間。注意精打細算，為鏢局節省支出。如此幾回下來，在各家錢莊票號中口碑極好，鏢局也名聲大振。

你外公每有分紅，總是先想著師父師爺和眾兄弟們，絕不多吃多占，因此，大夥兒特別願意與董鏢師一道遠行。

冬去春來，總鏢局接到一筆給清軍押鏢的大任務。總鏢局點名讓你外公牽頭。有500多車軍用物資，要從天津運往迪化，時間半年。師父、師叔和外公，又開始謀劃了起來，他們將迎接更大的挑戰。

正所謂：

首次押鏢賽排兵，

布陣貴在善用人;

身先士卒勇擔先，

運籌帷幄靠本領。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

丁酉年深秋易罡撰於京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