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傳後學誨人不倦，掖晚輩傾囊相授

一

星期一下課後，我興衝衝到了喬老師宿舍，劈裏啪啦把看書的感受，一股腦兒告訴他。喬老師靜靜地聽完，笑著說，你外公常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知道出自哪裏嗎？

我也聽外婆說過，但沒有注意。我答道，喬老師，我記得好像西遊記裏有過。在西遊記哪回講的，誰給誰講的，我茫然。

喬老師隨口說道，在吳承恩《西遊記》第三十一回：“你這個潑怪，豈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父子無隔宿之仇！你傷害我師父，我怎麼不來救他？”我對喬老師記得這麼清楚很佩服。

喬老師接著說，最早語出元代雜劇作家關漢卿，他是咱們中國古代戲曲創作的代表人物，也是“元曲四大家”之首，關漢卿在《玉鏡台》二折：“小姐，彈琴不打緊；須裝香來，請哥哥在相公抱角床上坐，著小姐拜哥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學士教小姐寫字者腕平著，筆直著......”邊說，邊低聲哼著。我的物理老師，竟能如此，令我讚歎。

喬老師接著說，你滿懷激情給我講看書的體會和感想，對於高中生來說已經很好了。看一本書，除了跟著作者進入角色以外，還得能跳出來。我記得小時候，聽你外公講武功點穴精要時，他說過，師父和師爺傳的擒拿二十四穴口訣是，二十四穴，妙在拿把；一打太陽，拳到倒地；二點天突，鎖喉昏啞；三擊天柱，七竅濺血；四打廉泉，氣絕命休；五打肩井，身體瞬僵......我用時，就打肩井，點到為止。你外公特別會掌握火候。當時，我父親說，就像我刻印一樣，整體把握，全局呼應；渾然一體，天地留紅；不激不厲，不溫不火；看似無意，蘊含靈動。今天，我們讀書學習也當如此。

我聽了，覺得一文一武，允文允武，我要是在場該有多好啊。可恨未早生，惋惜未得遇。喬老師似乎看出什麼，說，你借美國作家海明威的書看看，我們再交流。

二

我從學校圖書館，借到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夜晚完成作業後，便在教室裏讀起來。《老人與海》寫的是一個老漁夫聖地亞哥在海上捕魚的經曆，老人戰勝大馬林魚後，又同鯊魚搏鬥。大馬林魚象征理想和生命本身的欲望，鯊魚象征命運，大海象征社會，獅子表示勇武健壯、仇視邪惡、創造奇跡，聖地亞哥是勇士的代表。書中寫他遭遇厄運，不斷抗爭的一段 一艘船越過世界的盡頭，駛向未知的大海，船頭上懸掛著一麵雖然飽經風雨剝蝕，卻依舊豔麗無比的旗幟，旗幟上，舞著雲龍一般的四個字閃閃發光——超越極限！至今都記憶猶新，聖地亞哥“重壓下的優雅風度”在寥寥數字中盡顯。

書開始情節比較慢，逐漸加快，快得讓人情緒高漲，當老人與馬林魚、鯊魚正麵交鋒時，速度之快達到了極點。特別是在魚不斷地掙紮，起伏波動，老人很疲憊的情況下，他還堅持抵抗鯊魚的猛烈進攻，真讓人替老人捏一把汗。

隨後故事歸於平靜，老人獨自一人，住在海邊一座簡陋的茅棚裏，第85天的黎明出海；三天後，他獨自駕著小船又回到了海邊。

我反複回味著，我的外公，喬老師的父親，許許多多的，方方麵麵的，經曆大風大浪的人，最後終將恢複平靜。

三

按照喬老師的尋根究底法，我又請教了學校的語文、曆史、英語老師，交流了海明威作品的讀後感。

語文老師告訴我，聽說海明威寫作時，有一個習慣，就是站著。海明威說過：“我站著寫，用一隻腳站著。采取這種姿勢，處於一種緊張狀態，迫使我盡可能簡短地表達我的思想。”他作品簡潔的秘訣，就是站著寫。

英語老師是四川華西大學西語係的老大學生，對莎士比亞特別崇拜，非常有研究。他說有個英文報紙介紹說，一般海明威早晨6點半站著寫作，寫到中午12點半，不超過6小時。他喜歡用鉛筆寫作，便於修改。有人說，他寫作一天用了20支鉛筆。他說，沒這麼多，一天就用7支鉛筆。海明威創作的同時，堅持讀莎士比亞的劇作，研究奧地利作曲家莫紮特、西班牙油畫家戈雅、法國現代派畫家謝讚勒的作品。他說，向畫家學到的同向文學家學到的一樣多。在小說布局上，以大師的音樂作品為基調，文字與情節形成美妙旋律，情景交融，濃淡適宜，看原文，那簡潔清新、獨創一格的感覺，如沐春風。可惜英文我讀不懂，我說。海觀先生翻的也很傳神的。

我請教曆史老師，他比我大不了幾歲，是北京知青，特別喜歡和我爭論問題，有時會麵紅耳赤。有時我們到食堂弄點菜，喝祁縣六曲香老酒，我爭勝，他喝兩小杯，我爭敗，他喝一杯。說我刺激了他思考，給了他靈感。

那時，他正準備複習考大學。見我看海明威的書，就用標準的京腔說，小子，不錯喔，誰讓你看的。我說自己借的。他哈哈大笑，說，不可能。我也跟著大笑。老師說，海明威的書，我在北京讀中學早就看到過，該書曾經榮獲1954年諾貝爾文學獎，之後一年由作家張愛玲女士在香港出版首個中譯本，後陸續推出了十多種譯本，你看的是1957年朱海觀先生譯本。

海明威寫作態度極其嚴肅，十分重視作品的修改。開始寫作，就先把前一天寫的讀一遍，寫到哪裏就改到哪裏。全書寫完後，又從頭到尾改一遍。請人謄清後又改一遍，最後清樣出來，再改一遍。他認為三次大修改，是寫好一本書的必要條件。

他的另一部長篇小說《永別了，武器》，寫了6個月，修改5個月，清樣出來再改，一共改了39次。他的《喪鐘為誰而鳴》寫了17個月，後天天修改，清樣出來，連續修改了4天，沒離開房間。去掉廢話，刪去華而不實的詞句。最終取得成功。

不愧是曆史老師，信手拈來，滔滔不絕。我心裏暗暗稱奇。

四

半個月後，我和喬老師散步，他問我，看得怎麼樣了。我如實報告了，看訪思的經曆。喬老師說，做人做學問是一體的，活到老學到老，能者為師。他說，我在太穀師範學校，讀海明威的書。也是心潮澎湃。有一天與我們學校英語教研室的老師交流，老主任告訴我，他看過海明威的兒子的一篇文章《爸爸教我寫作》。

其中提到了這樣一件事，有一次，他把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一篇文章改頭換麵寫出來，拿給海明威看。海明威的評價是：寫得很好，但是有一處，需要改動。把“突然之間”改成“突然”。說用字越少文章越好！他的兒子看了，心裏實在折服。原來，屠格涅夫的原作中的用的就是“突然”這個詞！

你外公武功的點到為止，我父親刻印的恰到好處，呂梁英雄傳的一語中的，海明威文字的簡到極限。都在說明一個道理，大道至簡、大象無形、大音希聲。

1932年，海明威在他的《午後之死》中提出了文學創作中的“冰山理論”，就是“冰山在海裏移動，很是威嚴壯觀，因為它隻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麵。”他把創作比作大洋上的冰山。我們要處處留心，向各個領域的賢者學習，慢慢學會從生活的海洋中提取、凝練最富有意義的東西，努力以最簡潔洗練的語言，精確勾勒出生動而鮮活的圖景。

我在操場上，看見一輪圓月，從東方緩緩升起，正在爬過樹梢，月光下，喬老師低聲哼唱：

小鐵梅出門賣貨，看氣候，

來往賬目要記熟，

困倦時，留神門戶防野狗，

煩悶時，等候喜鵲唱枝頭。

......

喬老師教我學習，給我哼歌，其實是在言傳身教，在啟發我，學會如何看世界、看曆史、看社會，學會處處留神，學會如何記住經典，學以致用，學會一張一弛啊。

五

喬老師，我舅舅現在祁縣總工會工作，在西大街上，離學校不遠，他們單位後院是文化館古籍室，古籍古畫，堆積如山。我抽空想去看看書。

喬老師說，咱們祁縣曆史悠久，英才輩出。50年代初，祁縣大財東何家的後人何曉樓先生，把“對蒙軒”藏書樓差不多數萬冊書，全部捐給了縣文化館，喬家大院保元堂的後人喬貞士先生，也把喬家的近萬冊藏書捐出，渠家的渠仁甫也捐了一萬多冊。

喬老師說起這些，娓娓道來，如數家珍。

我問，喬老師您怎麼知道的？喬老師說，他們都是我父親的書友，我聽父親說的。現在整理古籍的好幾個都是祁縣中學的老師，不懂的，你可以請教他們。胡樂雲老師是浙江人，我熟悉，南開畢業，很有學識，一直在縣文化館工作，對古籍研究造詣深厚。六十年代出的《祁縣誌》，就是他寫的，咱們縣的海內孤本宋版《昌黎先生集考異》就是他發現的。

德國思想家歌德說過，你若喜愛自己的價值，你就得給世界創造價值。古代思想家荀子在修身篇中也說過，君子隆師而親友。學海無涯苦作舟，書山有路勤為徑。喬老師意味深長地說。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

易罡撰於京華丁酉年初冬，（1-20回，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