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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律師女友送去坐牢的第十年,我終於出獄。

她來接我的時候,我已經兩鬢斑白。

“遠飛,你先回老家待一段時間吧,我老公是個醋缸,見不得別的男人,知道你出來了,正在氣頭上!”

“等過段時間,我給你在律所找個門衛的工作,畢竟你是為了我老公才去坐牢的。”

我看著鏡子裏自己的勞改犯發型,苦笑出聲。

“我知道你這幾年受委屈了,但是我也是個女人,錢,性,地位,你什麼都給不了我,總不能自私地阻撓我追求幸福吧?”

“我現在願意見你一麵,是施舍你,懂嗎?”

楚惠文一邊開車一邊喋喋不休。

我狠命地拍響車門,

“停車,我老婆還等我回家吃飯呢。”

第一章

聞言,楚惠文非但沒停車,反而一腳油門加速駛去。

“老婆?別開玩笑了,你個罪犯哪來的什麼老婆。”

“你在監獄裏呆了整整十年,怎麼還是這麼倔?”

“就你這個臭脾氣,在裏麵不得一天挨三回打啊!”

我陰沉了臉色,死死瞪著後視鏡裏的楚惠文。

“我在監獄裏過的怎麼樣就不勞煩你費心了。”

“說到底,我坐這十年牢還不是你害的?”

我此刻對楚惠文的冷漠是有原因的。

十年前的一個雨夜,我的女友楚惠文按著她表弟的頭,雙雙跪倒在我麵前。

“遠飛哥,我知道你最疼我了,我給你跪下了。”

“求求你幫幫我表弟吧,他真不是故意把人從樓梯上推下去的。”

“他大學都還沒畢業,進了監獄他人生就毀了!”

我瞥了一眼渾身顫抖的楚惠文表弟。

他染個黃毛,脖子上都是紋身,耳朵鼻子上還帶著各種裝飾。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齊毅。”

“你都做了些什麼?”

“就是打了場群架,然後我不小心把對麵的一個人從樓梯上推下去了......我發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帶雨的楚惠文。

她是我最寵最愛的女人,她的眼淚衝破了我最後一道防線。

“你表弟這個要判多久?”

楚惠文一聽有希望,眼底閃過一絲光亮。

“不多!我做律師我最了解,這種情況也就是過失傷人,頂多半年就出來!”

“遠飛哥,等你出來我們就結婚!我發誓我會給你安排個最好的工作,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我又問齊毅,“你被看到臉了嗎?”

齊毅連連搖頭。

“那天我帶了口罩。”

我深深地歎了口氣,然後答應了楚惠文。

隻因我對她愛得深沉,我不願看她傷心欲絕的樣子。

半年而已,想想半年後就能和她修成正果,值了。

就這樣,我自首頂替了齊毅的罪。

直到開庭那天法官宣布審判結果時,我才徹底傻了眼。

“原告身上查出大量毆打產生的內外傷共十一處,其中最嚴重的是從高處摔下導致的高位截癱。”

“高位截癱??”

我目瞪口呆,不是說隻是不小心把人從樓梯上推落,蹭破點皮嗎?!

法官接著宣判:

“被告人陳遠飛,惡意毆打原告,並將已經失去抵抗能力的原告從樓梯上扔下,作案情節嚴重,社會影響惡劣!”

“故判處被告人陳遠飛故意傷害罪,有期徒刑:十二年。”

我驚訝地嘴都合不上。

我猛地把頭轉向坐在我律師席上的楚惠文,希望她能替我求情。

“還有什麼異議嗎?”

法官問道。

隻見楚惠文搖了搖頭,朝法官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沒有了,法官大人。”

“您的判決非常公正。”

我氣得頭發絲都在發顫,“楚惠文你個賤人!你為什麼要害我!”

“我是被冤枉的!”

可是沒人再理會我的抗議。

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就這樣蒙冤入獄。

後因我在獄中的良好表現,才減刑到了十年。

入獄的頭一個月,我都堅信楚惠文是另有打算,不久後就會還我清白。

我掰著手指頭過日,這一等就是一年。

直到我等來了楚惠文結婚的消息。

獄警塞給我一張照片,說是一個叫齊毅的男的送來的。

我看到照片時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照片上楚惠文身穿婚紗,一臉幸福地和齊毅擁吻。

什麼表弟,什麼半年。

我此刻就像一個關在籠子裏的可笑小醜。

震驚過後,是洪水一般無邊無際的悲憤。

第二章

我這輩子沒哭過。

我一直認為男子漢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淚。

即使是小時候摔了跟頭,和同學打架了,也從沒掉過一滴淚。

而那天我仰天怒吼,淚水從我眼眶裏像泉水一樣湧出。

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眼前一片白霧,已經看不到東西。

連同一個牢房的獄友都以為我瘋了,嚇得連忙叫看守給他換一間房住。

那天之後,我的心死了。

我麻木地重複著日複一日的牢獄生活。

好在牢獄生活本就單調,

行屍走肉一樣的我反而成了獄警和獄友眼中的老實人,給自己省了不少麻煩。

時間穿越回現在。

車窗外的風景早已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

街上年輕人的打扮花哨又時髦,全是我沒見過的款式。

我又看了看開著奔馳的楚惠文,頓時怒不可遏。

“楚惠文,我最後說一次,停車!”

我用腳憤怒地踹著她的車座。

“陳遠飛你瘋了吧!我這是真皮座椅,踢壞了你個勞改犯拿命賠嗎?!”

我冷笑一聲:

“命?你不是已經剝奪了我十年的人生了嗎?”

“人活著有幾個十年?還抵不上你個破車座?”

“你再不停車,我就讓你見識一下罪犯的不要命,大不了同歸於盡。”

楚惠文驚出一身冷汗,這才趕忙把車停到路邊。

我拿上行李,狠狠摔上車門,頭都不回地離開。

楚惠文還在身後喊叫著,

“別慪氣了!沒了我你能去哪,你要睡大街嘛!”

我不顧楚惠文的狗叫,叫了個車前往那個我在心中默記了無數遍的地址。

我敲響房門,開門的是保姆。

她盯著我看了半晌,臉上也浮出了笑容。

“你就是小陳吧,快進來!”

“雪瑤她有個重要的會議出差了,今晚才能回來。”

“她對沒能親自接你這事挺愧疚的,你千萬別見怪啊!”

我也笑了,撓撓我的寸頭。

“不會,我等她回來。”

白雪瑤的家我第一次來。

屋子裏大大小小的獎狀和錦旗,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她的傳奇。

白雪瑤是本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外科主任醫師,被人稱為女醫聖。

她醫術高超,做外科手術手穩如機械,從醫多年救人無數。

五年前,她做為醫學科普教育小組組長來我們監獄進行講習。

恰好那一天,監獄裏發生了一件大事。

監獄裏有大大小小無數勢力,其中最大的幫派頭領人送外號錢老大。

那天,錢老大被敵對勢力暗算,讓人拿違禁刀片割了喉。

錢老大倒在一片血泊中,他痛苦地喘息,可氣泡卻從他的傷口處不斷冒出。

我當時什麼都沒想,下意識就衝上去了。

我立刻脫下衣服,按住他的動脈幫他止血。

“沒脈搏了!快把除顫儀拿來!”

獄警顫顫巍巍地把除顫儀遞給我,“這......怎麼用啊?”

我大罵道:“你一個獄警連急救都不會?!給我!”

我拚盡全力去搶救,終於拉回了命懸一線的錢老大。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去救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就是不願看到有人慢慢死在我麵前。

剛好這個時候白雪瑤的小組趕到,接手了錢老大的搶救。

白雪瑤打量了一眼滿身血汙的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欣賞。

“是你做的急救?謝謝你,沒有你的緊急措施,他的命就保不住了。”

“你叫什麼名字?”

我愣了一下,在監獄五年了,一直以來我都被以囚號呼喚。

頭一次有人關心我的名字。

“我叫陳遠飛。”

“遠飛,遠走高飛,不錯的名字。”

“我叫白雪瑤,是個醫生。你和我想象中的犯人不太一樣。”

我無奈地笑了,

“我長得不夠凶是嗎?”

白雪瑤很認真地搖了搖頭。

“我剛才看到你救人的樣子了,我確信這樣一個為了拯救別人性命而不顧一切的人,不可能是個壞人。”

“我還得去幫忙救治傷者,不能再跟你聊了。”

“陳遠飛,我記住你了,我們還會再見的。”

第三章

我本以為這就是個玩笑話。

畢竟女醫生和男囚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那之後白雪瑤竟然真的隔三差五來找我聊天。

第一次見麵時,我坐在會麵室的玻璃後不解地拿著聽筒。

“白醫生,你是主任醫師,還是外科,你工作應該很忙吧?”

“我很忙啊,經常趕上好幾台手術連著做,一天都吃不上飯。”

“那你這種時間異常寶貴的人,幹嘛要特意來這種地方見我一個囚犯。”

白雪瑤沒有直接回答我,她巧妙地換了個話題。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想成為醫生嗎?”

“其實我小的時候原本有個哥哥,可是他在我五歲的時候被車撞死了。”

“當時哥哥就躺在我麵前,他還活著,還在看著我。”

“可是現場沒有人出手相救,他們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上說著這孩子真可憐,說什麼司機不是人,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去搶救我那奄奄一息的哥。”

“等到救護車趕來的時候,哥哥的手已經沒了溫度。”

說到這裏,白雪瑤眼眶通紅。

她沒有哭,但聲音卻有了哭腔。

我向她投去悲憫的目光,“對不起啊,讓你想起這些不好的回憶。”

白雪瑤搖搖頭。

“所以我對你出手救人的第一印象特別好。”

“那次之後我托人問過你當年的案件,我看了原告的傷情鑒定,那種暴虐的毆打我不相信是你幹的。”

我的眼眶也紅了。

這麼多年我無數次為自己發聲,可沒人相信我是冤枉的。

從那天之後,我和白雪瑤有了靈魂上的契合。

我和她來往了五年。

白雪瑤有時候會親自帶著禮物探望我,但大多數都是書信往來。

我的獄友們都羨慕壞了,天天在我身邊起哄,說白雪瑤是我老婆。

玩笑聽久了,我也開始暗自幻想,未來能否有和這位女醫生在一起的一天。

十年彈指一揮間。

出獄的前一周,我顫抖著把一封告白信交到獄警手中,委托他幫我寄給白雪瑤。

信中我書寫道:

【雪瑤,我還有一周就可以出去了。到時候我可以邀請你出去約會嗎?】

不久後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忙,沒空談戀愛。】

【等你出來,我們直接結婚吧。】

那一晚,整個監獄的兄弟都在為我歡呼。

所有人都在笑,隻有我熱淚盈眶。

毫無征兆的開門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白雪瑤拉著大大小小的行李,走了進來。

我愣在原地,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

看到我慌亂的樣子,白雪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愣著幹嘛,快來幫我拿行李!”

我徑直走了過去,緊緊抱住了那個一直隻出現在會麵室玻璃後的女人。

她是我蒙冤十年黑暗中的一道光,

沒有她我根本無法熬過這麼漫長的陰暗時光。

我把頭深深埋在她的懷裏。

“雪瑤,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以後請多關照!”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換上一身便裝出門了。

這身是白雪瑤給我買的。

說實話我還不太適應囚服之外的衣服,穿著有些別扭。

我直接找到了楚惠文的家,這次我是來要回一樣東西。

當年和楚惠文談戀愛的時候,我給了她一條祖傳的項鏈。

那條項鏈是我父母囑托我交予心愛之人的定情信物。

既然錯付了,那我必定要拿回來。

第四章

我敲響楚惠文家房門。

“誰啊?”

楚惠文打開門看到是我,先是一驚,然後急忙把她的左眼用頭發遮住。

雖然隻有一瞬間,我還是清楚得看見楚惠文左眼的淤青。

“你怎麼來了?你不是不屑受我的照顧嗎?”

我懶得接她的話茬。

“楚惠文,十年前我送過你一條項鏈。”

“那是我家祖傳的定情信物,我現在要拿回去。”

“你不配擁有它。”

突然楚惠文身後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磨磨唧唧的幹嘛呢!趕緊滾回來做早飯!你是想餓死老子嗎?!”

楚惠文立刻低下頭,表情變顏變色。

回頭卑微地說了一句:“上門推銷的,老公你別急我這就來!”

我又看了看楚惠文的手腕,同樣是一片淤青和血痕。

我一下全都明白了,不由得嗤笑出聲。

“楚惠文,這就是你追求的幸福?”

“你親手保住的男人,反過來家暴你,還真是報應。”

楚惠文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齊毅就算生氣的時候衝動打了我幾下,也是愛我的表現。”

“你有什麼資格嘲笑我?你個牢裏出來的,連我家的狗都比不上!”

這個賤女人,挨了家暴都要替她那個畜生老公說話,活該挨打。

我氣得拳頭緊握,正準備說些什麼。

齊毅從屋裏走了出來。

他一把推開楚惠文,和我四目相對。

齊毅認出了我,他竟然大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是誰呢!”

“這不是替我坐了十年牢的大好人嘛!”

下一秒,他冰冷了目光,惡狠狠地說。

“你來幹什麼?如果你是來為你那十年討說法的,我勸你趕緊滾。”

“小心我讓你在醫院再躺十年。”

我同樣死死地瞪著他。

在監獄我見過各種狠人,這個打女人的渣男簡直連螻蟻都不如。

“齊毅,你欠我的我遲早會要回來。”

“但今天我不是來找你算賬的,我來要回屬於我的東西。”

齊毅冷笑著邁出門來。

“你的東西?”

“這沒有屬於你的東西,房子是我的,車子是我的。”

他突然把頭湊到我的耳邊,

“連這個臭娘們兒也是我的,你有什麼?”

我氣血上湧,一下子推倒齊毅。

“你他媽就是個渣滓!”

齊毅沒想到我敢動手。

他惱羞成怒地爬起來,衝過來狠狠地給了我肚子一腳。

白雪瑤給我買的白色衛衣上立刻出現一個大腳印。

不等我起身,齊毅騎在我身上一頓亂拳,邊打嘴裏邊罵:

“你個廢物還敢打我?!來,你再打我一下試試?”

“你有案底,信不信我那個律師婆娘分分鐘把你送回去?”

“你他媽就是替罪羊的命,就是一個被社會唾棄的罪犯!認命吧你!”

我一口痰吐在他的臉上,“我認你大爺的命。”

這一下齊毅徹底被激怒,他竟然從腰間掏出一把折疊刀。

刀尖閃著寒芒,齊毅的眼底閃過一絲凶狠,

“這是你逼我的。”

正當齊毅準備朝我刺下的時候,

一台黑色的邁巴赫,後麵跟著數不清的黑車駛到門口。

聲勢浩蕩,直接把楚惠文家門口的街都停滿了。

一個魁梧的身影從邁巴赫裏走了出來。

“錢老大?”我吃驚地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可更讓我沒想到的是,齊毅嚇得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他渾身顫抖不止,眼神仿佛見了鬼一般。

他哆哆嗦嗦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大哥,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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