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活色生香的美人圖,不凡一定喜歡。”金爺手持一卷畫軸自語,畫軸在他掌心輕輕拍打。
“金爺果然是不凡知己。”卓不凡朗聲應道,人已飛身掠入屋內。金爺隻覺手上一空,畫卷已到了對方手中。卓不凡旋身展卷,一幅工筆精美的美人圖呈現眼前,不由讚歎:“果然是活色生香。多謝金爺相贈。”
邱愛融溫婉笑道:“不凡收藏了這許多美人圖,何不娶位佳人回家?豈不比畫中人更鮮活?又何必對著畫卷癡心一片。”
卓不凡唇角漾起一抹慵懶笑意:“不凡本是閑雲野鶴,終日流連歌坊曲苑,哪擔得起良家女子一生相托?倒是這畫中美人堪為紅顏知己——既不會因我出入青樓生惱,也不會為我宿醉動怒。”他將畫卷收好,納入錦囊。
正開懷笑著的金爺驀然斂容,側耳細聽。片刻,院外隱約傳來腳步聲。金爺低聲道:“是小李子。愛融,你去看看何事。”
卓不凡被他笑得無奈,話鋒一轉:“金爺,派往清水集的人可有回音?”
“今早已收飛信。廣源賭坊照常營業,一切如舊。倒是秦老板生死仍無定論。不過他們發現了一處疑點。”金爺自懷中取出一張便箋遞過。卓不凡展開細看片刻,自語道:“看來,我還需再往清水集走一趟。”他將紙條遞回。
金爺點頭:“此事由你親自處置,我便放心了。”走至香爐旁,將紙條撕碎投入爐中。青煙繚繞間,碎紙燃起,煙霧漸濃。“不凡,鐘毅對你救回的那位姑娘一直耿耿於懷。他說那夜在清水集外,便是被一位姑娘偷襲打暈。”
卓不凡無奈搖頭而笑:“也難怪鐘毅耿耿於懷。不過打暈他的姑娘,與現下這位並非同一人。”
金爺饒有興致地駐足,整齊的八字胡微微顫動——每當他思索時,胡須便會如此。片刻方道:“哦?短短幾個時辰,竟出現了兩位姑娘?”
“不錯。那夜我獨自前往秦府查探,在後院牆外,恰逢一位姑娘從牆頭跳下。觀其落地姿態,便知她不會武功。”卓不凡回想當時情景。
“所以,你便接住了她?”金爺調侃道。
卓不凡哈哈一笑,算是默認。“隨後我帶她至與鐘毅約定的彙合處。那位姑娘說府中還有位受傷的朋友,托我回去查看,卻又不願我將人帶來。我本欲再探秦府,便應下了。誰知離去後,她竟打暈鐘毅,消失無蹤。”
“那現下不凡居中的姑娘,又是如何出現的?”金爺不解。這般離奇之事,已勾起他的好奇。
“我返回清水集時,秦府已陷入火海。當時四鄰湧來救火,場麵混亂。我大致查看,整座宅院皆成灰燼。恐久留引人注目,便折返林中。鐘毅已昏倒在地,隨後便有人從背後偷襲——正是這位受傷的姑娘。”卓不凡將當夜情形細細道來。
金爺若有所悟:“看來鐘毅未辨清此女非彼女。不過我倒覺得,這二人應有關聯。”
“正是。我亦作此想。且秦府那場大火著實蹊蹺。以我的腳程,來去不過半個多時辰,偌大宅院便化為焦土。若非有意為之,實難解釋。”卓不凡抱臂沉吟,“金爺,清水集那邊先派人盯著,過幾日我親自再探。若秦老板做的是正經生意,這一切未免太過巧合。況且這位秦老板至今隻聞其名不見其人,反而令人起疑。”
金爺正色道:“也好。京城周邊關乎聖駕安危、黎民生計,寧可錯查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可疑之人。不凡,這幾日先辛苦你了。此事了結後,我安排你好好歇些時日。”
卓不凡拱手一揖,朗笑:“不凡謝過金爺。您還記得我已有數年未曾休憩了?”星眸含笑看著金爺略顯尷尬的神情,笑得更歡。
金爺輕歎:“不凡可是我金盛源最得力的臂膀。為天下蒼生計,相信不凡定會以黎民為重。”幾句話說得冠冕堂皇,引得卓不凡再次大笑。
“金爺果然是金爺,永遠知道說什麼話能讓不凡心服口服。‘天下蒼生’——這樣大一頂帽子,不凡可擔不起。不凡心中所念,不過是對酒當歌、紅顏相伴的逍遙日子罷了。”他走至桌邊,隨手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當卓不凡與金爺從後院步入解語軒大廳時,兩名凶神惡煞的男子正從門外闖入。二人神情倨傲,徑自走到一張桌前坐下。小夥計麻利地奉上清茶與幾碟點心。
金爺眉頭微蹙,轉身向後廳望去。小李子察覺金爺不悅,快步近前,俯耳低語:“金爺,這二位是趙王爺的隨從。”他緊張地瞥了那兩人一眼,小心退至一旁。
金爺冷淡頷首:“進了解語軒皆是客,好生侍候便是。”卓不凡忍俊不禁,打量著金爺隱忍不發的模樣。
“啪!”瓷器炸裂聲猛然響起。
眾人目光齊集廳中二人身上,喧囂驟止,樓上的歌聲也顯得愈發飄渺。
其中略胖的一人扯嗓嚷道:“這是什麼茶?打發要飯的麼!爺在趙王府喝的茶,比這強上百倍!”碎裂的茶具散落滿地,濺出的茶水在二人衣袍上留下斑斑汙漬。溫水蒸騰著茶香,在空氣中徐徐彌散。
另一人也起身附和:“你們解語軒就這等貨色,也敢妄稱京城第一?”
幾名聞聲趕來的夥計手忙腳亂收拾碎片。那二人似猶未解氣,竟默契般同時伸手去掀桌子。厚重的雕花紅木桌在二人合力下正要離地而起,一隻手掌已穩穩壓上桌麵——剛剛抬起的桌子重重落回原處。
二人吃驚抬頭,隻見一位蓄著整齊八字胡、衣著華貴的男子立在麵前。男子單掌壓桌,任二人如何使力,桌子紋絲不動。二人平日混跡市井,自然認得金爺,隻道是個得勢商人,未料竟有如此深厚內力,心下已生怯意,麵上卻仍強裝跋扈。
見二人不肯罷手,金爺朗聲笑道:“解語軒的粗茶自然不合二位口味。這等小廟,豈容得下您二位這尊大佛?不如請另尋雅處。”幾句話抑揚頓挫,已是逐客之意。
聞訊而來的夥計們正要上前驅趕,金爺卻示意他們退下,揚聲道:“今日之事由我處置。你們快去招呼客人,莫因兩隻惡犬,怠慢了解語軒的貴客。”
二人聽金爺譏諷他們是“惡狗”,頓時勃然大怒:“你敢罵大爺是狗?活膩了不成!”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金爺負手而立,唇邊帶著幾分冷笑,銳利目光掃過二人麵龐。整齊的胡須此次卻未隨表情顫動:“王爺是當今聖上皇叔,二位不過是王府看門之犬。難不成真當自己是王府主子了?”寥寥數語,說得二人啞口無言。
二人雖知武功不敵,但久居京城,倚仗趙王爺權勢,何曾將金爺放在眼裏?此刻被他當眾羞辱,早已恨得咬牙切齒。又念及趙王爺正在樓上,氣焰複熾,豈肯示弱?見掀桌不成,二人同時撲向桌麵,抓起一隻精美小茶壺便要摔下!
廳中眾人皆屏息等待那聲碎裂脆響——
一道白影驀然掠至!
人影尚在空中,身形已翻轉而下,探手撈起即將墜地的茶壺。待他穩穩立定,卻看也不看那二人,隻拿著茶壺仔細端詳,俊朗麵上帶著幾分釋然,自語道:“幸虧當日未入股解語軒,不然早無安生日子可過嘍。”自顧自說著,持壺緩步退至大廳一隅坐下,逍遙地將壺嘴對著口,徑直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