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年前。
我爹爹和阿娘,也是二十年前相識的。
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我的腦海,震得我耳膜翁翁作響。
我記得小時候,父親這邊的各類親戚往來頻繁,祖父母的遠親,爹爹的子侄,時常提著糕點匣子來府中做客,熱熱鬧鬧的。
可我,從來沒有見過外祖家的人。
我曾拽著爹爹的衣袖問過,爹爹摸著我的頭,說阿娘是遠嫁,娘家在京城,路途遙遠,來回不易。
那時我年紀小,懵懵懂懂便信了。
可現在想想,蘇家是江南富賈,家財萬貫。別說京城到江南的路,就算是京城到嶺南,也能組起最好的馬車隊,往返不過月餘。
怎麼會整整八年,外祖家的人一次都沒來過呢?
更何況,阿娘的談吐舉止優雅得體,絕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子能比的。她能寫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會彈泠泠古琴,亦能繪意境悠遠的山水畫。
十九年前,她嫁給爹爹的時候,我爹還隻是個鄉野富豪。這些風雅技藝,哪裏是一個鄉鎮商人的妻子該精通的?
一個荒誕至極的念頭,在我心頭瘋狂地滋長。
阿娘,會不會就是先皇後?
這個想法太瘋狂了,瘋狂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先皇後不是早就薨逝了嗎?
怎麼會變成我的阿娘,嫁給爹爹,還生下了我?
可我必須驗證。
我要找到先皇後的畫像。
二十年前,先皇後盛寵一時,冠絕京城。朝中那些曆事的老臣,定然會有人私藏一兩幅她的畫像。
我開始行動,將二十年前便在朝中為官的老臣府邸,摸了個底朝天。
我潛入戶部侍郎府的那天,月朗星稀,夜涼如水。
我避開府裏巡邏的侍衛,身形如鬼魅般徑直潛入戶部侍郎的書房。
在書架的後麵,我發現了一個隱蔽的暗格。
暗格裏隻有一個紫檀木的盒子,我把它打開,裏麵靜靜躺著一個卷軸。
指尖幾乎握不住那微涼的軸身,我緩緩將卷軸展開。
昏黃的燭光下,畫中女子身著華貴鳳袍,眉眼如畫,清麗動人。她眸光清冷地望著遠方,眉宇間似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憂愁。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畫中的女子,和我記憶中的阿娘,長得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天旋地轉。
我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書架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的猜想竟然是真的。
阿娘不是普通的京城女子,她是先皇後。
她根本沒有薨逝,而是從宮裏逃了出來,隱姓埋名,還嫁給了爹爹。
然後她在江南過了十年安穩日子,還生下了我。
那蘇府的滅門之仇,昭然若揭了。
我死死地攥著那幅畫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些被遺忘的細碎記憶,像是衝破閥門的潮水般湧了上來。
我抱著頭,痛苦地蹲下身去。
那些年,爹爹的生意越做越大,商鋪開了一家又一家,錢財流水般湧進蘇家。
爹爹也總笑著說,阿娘是旺夫命,自從娶了我阿娘,蘇家的運勢越來越好。
我八歲那年,江南富豪榜公示,爹爹竟擠入了前一百名,堪堪排在了第九十二位。
那富豪榜看著風光,實則是要榜上之人多繳納一筆重稅。
為了讓富豪們心甘情願掏錢,凡上榜者,皆能獲得聖上親書的匾額。
我至今還記得那天的熱鬧。
當地知府親自帶著宣旨太監,捧著那塊燙金匾額,敲鑼打鼓地進了蘇家大門。
爹爹領著全家老小,穿著簇新的衣裳,恭恭敬敬地跪在門前迎接。
阿娘站在爹爹身側,神色卻有些慌張,腳步頻頻往後躲閃著。
我那時年紀太小,隻覺得阿娘的樣子有些奇怪,卻沒放在心上。
現在想來,阿娘哪裏是奇怪,她分明是在害怕。
後來,爹爹歡歡喜喜地接過那塊匾額,鄭重地掛在府邸大門上,日日擦拭,視若珍寶。
然後......一個月後,蘇府就被血洗了。
天下沒有這麼巧的事。
是了。
肯定是那次,有人認出了阿娘。
那人回宮稟報,龍顏大怒。
九五至尊的皇帝,怎麼能忍受自己的皇後活著逃出皇宮,還嫁給一個江南富商,甚至還給他生下了孩子。
那是對皇權的褻瀆,是對他帝王尊嚴的踐踏。
所以,他狠下殺手,屠了我蘇府滿門。
殺了爹爹,殺了阿娘,殺了蘇府一百零七口無辜之人。
怪不得辰王不肯幫我,怪不得金銀樓閉口不言。
他們都在害怕。
那可是天子啊。
天子一怒,浮屍百萬。
他們哪裏敢蹚這渾水,哪敢引火燒身、禍及滿門。
滔天的恨意像沉寂千年的火山,從我胸腔裏噴湧而出,滾燙的岩漿燒灼著我的五臟六腑。
我死死咬著牙,直到嘗到了滿嘴的血腥味。
十年了。
我找了整整十年的仇人,原來就在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宮裏,在那把萬人叩拜的龍椅之上。
我要報仇。
我要殺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為蘇府一百零七口亡魂,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