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獄舍的門被推開時,我正對著那盆綠蘿發呆。
我的媽媽來探監了。
她把飯盒推到我麵前。
“你小時候愛吃的紅糖饅頭,我早上蒸的,還熱著。”
我沒反應,她皺著眉詢問。
“顧夫人都安排好了吧?”
“那個......公開懺悔的事。”
原來是為這個。
我抬起眼,看著她。
“顧北城來過,給了我稿子。”
她似乎鬆了口氣。
“那你要背熟,一個字都不能錯。明天死者家屬會到場。”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溪溪,顧夫人記著你的好,答應給你自由和錢,你以後就能過好日子了......”
我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媽,顧北月殺人的時候,你就在旁邊,對嗎?”
她的臉瞬間失了血色。
“你,你胡說什麼!”
她胸膛起伏著,眼圈變紅。
“溪溪,顧家是恩人,你也鬥不過他們,這是最後一次!”
“明天拿了錢,好好過日子,忘了這裏的一切......”
我扯了扯嘴角。
“我肩膀上、背上、腿上,到處都是替她挨打、受罰留下的疤。”
“我書包裏被放過死老鼠,椅子上被倒過膠水,因為我欺負同學。”
“我攥在手裏還沒捂熱的清大通知書,是你親手撕的,你說我是婊子。”
“怎麼忘?”
“別說了!”她聲音發抖,淚水滾下來。
“柏溪,你是要逼死我嗎?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這麼恨我?”
我看著她的眼淚。
曾經,這眼淚會讓我心軟,讓我覺得是自己不懂事。
可現在,我隻覺得冰冷和疲倦。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地響起。
“你養大我,教我知恩圖報。我報了。”
我慢慢地說,目光移向那個飯盒。
“用我最好的十年,用我背上的黑鍋,用這三年牢獄,我們兩清了。”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話,猛地搖頭。
“怎麼會兩清!我是你媽!”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還沒去顧家之前。
我們住在一個潮濕狹小的出租屋裏,冬天很冷。
她會把我冰涼的手腳揣進她懷裏捂著,哼著走調的兒歌。
那時候,她的懷抱是暖的,笑容是真的。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我重新看向她,問了一個藏在心裏很久的問題。
“媽,我真的是你和爸爸的女兒嗎?”
她瞳孔驟縮,臉色慘白如紙。
探視時間結束的鈴聲響了。
門關上了。
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鋁製飯盒邊緣。
然後,我用盡全身力氣,將它掃落在地。
紅糖饅頭滾了出來,沾滿了灰塵。
我彎腰,撿起一個沾了灰的饅頭,拍了拍,慢慢咬了一口。
真苦。
探監室的鐵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是顧北月。
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和怒氣。
“你憑什麼給林姨甩臉色,把她氣成那樣?”
“林姨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在監獄裏還不消停,非要惹她傷心?”
顧北月越說越激動。
“你有氣衝我來啊!裝什麼可憐?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
我慢慢抬起眼,看向她:
“顧北月,注意你的話。我為什麼在這裏,你比我清楚。”
她揚起下巴,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是頂罪了,我們給錢了啊。”
“我媽可憐你們,給你媽漲薪水,結果呢?”
“你都穿得那麼寒酸,裝出一副可憐相!博同情!真惡心!”
我愣住了。
漲薪的事情我知道。
可那之後,我們的生活似乎並沒有太大改善。
媽媽總是說錢要省著花,要存起來,要知足感恩......
“你怎麼知道我媽有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
顧北月嗤笑一聲:
“她每年我生日,送我的禮物可都不便宜。”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媽媽總是跟我說當初生我的時候多苦多累,是她的受難日。
所以我沒有過過生日。
唯一的一次。
生日那天,我因為顧北月受罰了,傷得很重。
顧夫人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想要生日蛋糕。
她在我的床前一勺一勺喂我。
我第一次在顧夫人冷硬的臉上看到憐惜。
原來如此,那是可憐。
所以貧窮和無奈不是真相。
她去疼別人的孩子了。
自由和衣食無憂的承諾就在明天。
可為什麼,我忽然覺得,那承諾虛無縹緲。
幸運從未眷顧過我,我真的能出國去讀大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