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我五歲,剛被媽媽帶到顧家。
走廊兩側掛滿了顧家人的照片。
顧夫人的,顧青緣的,最多的是顧青霖。
百天的、周歲的、學步的、彈鋼琴的、穿小西裝在花園裏騎馬的......
每一張都笑得無憂無慮。
那天早上,顧青霖打翻了牛奶杯。
浸透了昂貴的繡花桌布,也濺到了他新買的襯衫上。
他尖叫起來,是一種混合著惱怒和嬌縱的尖銳。
“啊——”
顧夫人沒看狼藉的桌麵,也沒看惶恐的媽媽。
她上下看了看我,對身邊的傭人微微頷首。
傭人很快拿來一個紙袋,裏麵是一件淺藍色襯衫。
我愣住了,茫然地看向媽媽。
媽媽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抓不住。
“太太給的,還不謝謝太太!”
我在傭人的帶領下,去旁邊的客房換上了襯衫。
回到餐廳時,顧青霖已經換上了另一件更精致的外套。
他餘光瞥見我時,停頓了一下,哼了一聲扭過頭。
顧夫人招手讓我走近。
“柏宋,你看,青霖毛毛躁躁的,總是需要人照顧。”
“你是個安靜懂事的孩子,比青霖大幾個月,算是哥哥。”
“以後,要多幫襯著弟弟,看著他點,別讓他闖禍,好嗎?”
我僵硬地點點頭。
鼻尖縈繞的香氣讓我有點頭暈。
顧夫人繼續說著,目光掃了一眼垂手立在旁邊的媽媽。
“你媽媽照顧青霖也很盡心。”
“這個月開始,她的薪水會漲百分之二十。”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補充道。
“當然,你也是個孩子,該有的東西也會有。好好和青霖相處。”
這番話,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漲薪百分之二十,對媽媽來說是天大的恩賜。
而對我來說,這些話背後真正的含義,要用一次次傷痕和屈辱去讀懂。
顧青緣當時就坐在顧夫人右手邊。
從我進來,再到顧夫人說完這番話,她一直沒有抬頭。
仿佛我隻是家裏添置的一件新家具。
顧青霖呢?
起初他是不樂意的。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我這個人,真正好用的地方。
第一次“頂鍋”,發生在那年秋天。
顧青霖偷偷去騎了馬廄裏新到的一匹小馬。
結果弄驚了馬匹,踩壞了一大片花圃,還摔了一跤,蹭破了褲子。
顧夫人聞訊趕來時,顧青霖坐在地上,指向了我:
“是柏宋!他說那馬威風,想騎,我沒攔住,他還推了我一下!”
我驚呆了,我想說不是,我沒有。
但媽媽猛地拽了我一下,力道大得我踉蹌。
她搶先一步開口,聲音帶著惶恐的顫栗:
“太太對不起!是柏宋不懂事!他從小野慣了......”
看著媽媽眼中近乎哀求的恐懼和威脅。
巨大的委屈和冰冷漫上來,淹沒了喉嚨。
“......對不起。”聲音細若蚊蚋。
從那以後,這條好用的路就被徹底趟平了。
打碎顧夫人珍藏的古董花瓶?是柏宋不小心碰倒的。
在學校欺負同學被找家長?是柏宋慫恿的,或者幹脆就是柏宋動的手。
考試作弊被抓?是柏宋偷了答案給他。
飆車撞了護欄?是柏宋想開,他隻是坐在副駕。
......
每一次,媽媽都會第一個站出來,痛心疾首地承認“是我兒子不好”。
然後押著我,去道歉,去認錯。
知恩圖報。
這四個字,是媽媽從小到大灌輸給我最深的道理。
在顧青緣愈發冰冷的審視裏,我越來越抬不起頭。
後來她知道了我隻是為顧青霖頂罪後,曾短暫地約束過顧青霖。
不過那段時間我吃了顧青霖很多苦頭。
後來還是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所以我明白的。
其實沒人真的關心真相,隻要有個人出來擔責就好了。
我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件襯衫棉布不真實的觸感。
獄舍走廊傳來單調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又一個明天就要到了。
出獄的日子,公開懺悔的日子,顧夫人承諾的自由和衣食無憂的日子。
我端起綠蘿,將它挪到了光線更明亮一點的地方。
新葉嫩綠,希望我能如她所願獲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