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醫院住了三天。
這三天裏,我爸沒來看過我一次。
倒是那個郭美玲,提著一籃爛蘋果來了。
她穿著沾滿灰塵的工裝,一臉局促地站在病房門口。
“甜羽啊,阿姨來看看你。”
她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
“小露這孩子不懂事,下手沒輕沒重的。”
“我已經罵過她了。”
“你看,你爸也幫小露脫罪了,這事兒咱們就算兩清了哈。”
兩清?
我看著那籃大概是從地攤上撿來的爛蘋果,氣笑了。
“我的一條腿,就值這一籃爛蘋果?”
郭美玲臉色變了變,隨即又堆起笑容。
“哎呀,甜羽,話不能這麼說。”
“你爸當年上大學,那可是我從牙縫裏省出來的錢。”
“做人要講良心,你看你爸多懂事。”
“再說了,你家那麼有錢,也不差這點醫藥費是不是?”
“我家小露還要嫁人呢,可不能背債。”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什麼叫“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這一家子,就是吸血鬼。
而我爸,就是那個主動把脖子伸過去,還嫌血流得不夠快的傻子。
“滾。”
我指著門口。
“拿著你的爛蘋果,滾出去。”
郭美玲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沒教養?”
“難怪小露要打你,真是欠收拾。”
她罵罵咧咧地提著蘋果走了。
臨走前,還往地上吐了口痰。
我按響了護士鈴,讓人來消毒。
惡心。
太惡心了。
下午,護士長拿著繳費單進來了。
臉色不太好看。
“蘇甜羽,你的賬戶欠費了。”
“如果你再不續費,我們隻能給你停藥了。”
我愣住了。
“欠費?我爸......蘇衛海沒交錢嗎?”
護士長搖搖頭。
“他昨天來過,把預交的五萬塊錢退走了。”
“他說......他說對方家庭困難,這筆錢先借給對方周轉一下。”
“讓你自己想辦法。”
轟隆一聲。
我腦子裏最後一根弦,斷了。
把我的救命錢,退出來,給打我的凶手周轉?
這是親爸能幹出來的事?
我顫抖著手,借護士的手機給我爸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邊傳來麻將聲,還有我爸爽朗的笑聲。
“喂?哪位?”
“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隨即是我爸不耐煩的聲音。
“蘇甜羽?你手機呢?怎麼用陌生號碼?”
“蘇衛海,你把我的醫藥費退了?”
我直呼其名。
“你怎麼跟爸爸說話的?”
我爸聲音拔高了幾度。
“郭大姐家要在城裏買房,首付差點錢。”
“我想著你在醫院也花不了多少,就先挪給他們急用了。”
“你自己卡裏不是還有壓歲錢嗎?先墊上。”
“做人不能太自私,要懂得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
他是把我的骨頭拆了,給別人當炭燒!
“那是我做手術的錢!”
我對著電話怒吼。
“醫生說下周要進行第二次修複手術,不然我會終身殘疾!”
“你把錢給郭白露家買房?你瘋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郭美玲的聲音。
“哎呀,蘇小弟,要是甜羽急用,那房子我們先不買了......”
緊接著是我爸堅定的聲音。
“郭大姐,你別聽這孩子瞎說。”
“醫生就是喜歡嚇唬人,哪有那麼嚴重。”
“買房是大事,小露眼看要相親了,女孩子沒房怎麼行。”
“蘇甜羽,你自己想辦法,別再來煩我。”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僵在原地。
護士長同情地看著我。
“蘇甜羽......要不,你給你媽打個電話?”
我媽?
那個連買衛生巾都要伸手要的女人?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
“麻煩幫我辦出院手續吧。”
“可是你的腿......”
“不治了。”
既然這個世界爛透了。
那我也沒必要再裝什麼乖孩子了。
我回了一趟家。
趁著家裏沒人,我把那個所謂的“家”裏,所有屬於我的東西都打包了。
除了那張斷絕關係協議書,我什麼都沒留。
我的球鞋收藏、限量版手辦、還有從小到大存的金條。
全部掛上了二手平台。
低價拋售。
隻要現金。
拿著這筆錢,我在隔壁市租了個帶電梯的小公寓。
然後去了一家私人骨科醫院。
雖然錯過了最佳治療期,但醫生說,隻要肯花錢,恢複到正常行走還是有希望的。
隻是不能再進行劇烈運動了。
我以前是校女子籃球隊的隊長。
現在,是個連路都走不穩的跛子。
但我沒哭。
眼淚在那個下午已經流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