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吃啊,水都要涼了。”
耳邊傳來催促的聲音,急切的,跟催命符一樣。
黎若若突然眼前一黑,接著一陣恍惚。
她分明記得,自己死在了精神病院,臨死前,十幾個女病友還圍著她,跳舞唱歌,為她許下來生願望。
怎麼一睜眼,她坐在這裏?
鼻腔裏鑽入消毒水和各種藥物的味道,跟精神病院一樣,但眼前的地麵和牆壁,卻是另一番模樣。
“你發什麼呆呢,快吃藥啊。”惱人的聲音又響起。
黎若若扭頭,映入她眼簾的是熟悉的一張臉。
劉菱,她曾經最好的閨蜜。
看麵相溫柔清秀,可背地裏,卻一直嫉妒她。
哄騙她賣了丈夫已犧牲戰友的獨女不說,又帶她來了小診所,催她把肚子裏五個多月的孩子打了。
也是前世的她愚蠢,竟相信她為自己好的鬼話。
對上劉菱焦急的眼神,黎若若手一揚,手裏的藥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
“你幹什麼呢!”
劉菱飛速起身,趴地上把藥片撿了回來。
見她麵色難看,劉菱還以為她又耍起了脾氣,看似親熱的語氣責備道:“若若,你就別鬧了,趕緊吃藥吧,反正你又不喜歡那個人,怎麼能為他生孩子呢。有了孩子,你這輩子都被他拴牢了。”
黎若若聽著這話冷笑。
她直勾勾看向劉菱,反問:“我記得當初,你還勸我,讓我嫁給閻澤勳。”
劉菱嘴角抽了抽,她支持是因為她以為黎若若嫁過去會受苦。
誰知道她以那樣的方式嫁了個團長,沒被家暴嫌棄,竟還被百般嗬護。
真是命好。
劉菱幹笑,“那是以前,我哪裏知道他身邊還有個比親閨女還親的養女。他對他養女多好,你也看到了吧。”
黎若若看劉菱還在狡辯,伸手摸上肚子,故意說道:“可他的養女已經被賣了,以後,他就隻能對我們的孩子好了。”
提到被賣的女孩,黎若若心裏充滿了愧疚。
那孩子膽小又聰明,可喜歡她了。
可她卻像個蠢貨一樣,被劉菱忽悠,以那養女會搶了她孩子的資源,讓她把孩子賣到了村裏。
對一個陌生的小女孩下這樣的狠手,無非就是想徹底斬斷閻澤勳和她和好的可能。
劉菱夠壞夠毒,她自己也夠蠢。
劉菱心說黎若若可真是個蠢貨,她賣掉了人家心尖尖上的養女,還幻想人家能跟她好好過日子?
不過再看黎若若這張哪怕是懷了孕,依舊豔若桃李的臉,她覺得還真不一定。
僅憑這張臉,不就被委員會的秦主任看上了。
秦主任管著整個城市的下放人員,劉菱家裏唯一有成就的二伯就在下放人員名單裏。
能不能躲過一劫,全看秦主任一句話。
劉家人本來沒有門路,但打聽到秦主任誇過幾次黎若若實在美豔,劉菱便動了歪心思。
恰好黎若若跑來跟她訴苦,說自己懷了孩子,閻澤勳卻讓她很失望,她好痛苦什麼的。
這不是撞劉菱槍口上了。
劉菱放緩語氣,循循道:“若若,想想你表哥,他可是一直苦苦等著你呢,你忍心讓他失望嗎?”
表哥?
黎若若眼底閃過狠厲,她生命中的爛人很多,劉菱算一個,表哥吳一潤算頭號。
黎若若從小貌美,吳一潤以護花使者的身份幫她擋了不少爛桃花,可也把魔爪,伸向了她。
雖說沒有對她做過什麼有違倫理的臟事,但他勾著她,花她的錢享受她的付出,把她耍得團團轉。
劉菱為了自家人騙她賣孩子打胎,吳一潤為了前途把她送到了秦主任的床上。
二人狼狽為奸,害得她先是打胎大出血,再是小月子期間被用強,二次大出血丟了性命。
她好不容易逃出來,卻又被拍花子抓去。
為了逃走她跳下火車,摔傷大腦,精神失常,輾轉多地,許多年後在精神病院死亡。
回首過去,一幕幕椎心泣血。
黎若若深吸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吳一潤呢?”
“他上班呢,怎麼,你想見他?”劉菱知道黎若若對吳一潤那點隱秘的情愫,立馬做出一個新的決定。
她笑著說:“你是不是很害怕,這樣,我打個電話到他單位,叫他來陪你。”
秦主任那邊都說好了一周內見黎若若,今天說什麼都得讓黎若若把胎打了。
黎若若心裏恨得要命,咧嘴笑了,“好,你叫他來。”
劉菱被那笑容搞得心裏發毛,但也沒多想,出門打電話去了。
這黑診所沒有電話,她得下樓,去另一條街上的郵局打。
黎若若走到窗戶邊,看劉菱走遠了,才迅速跑下樓,一路跑進黑診所斜對麵的衛生院。
抓住一個路過的女護士,她語速飛快,“對麵那個黑診所,有人強行逼迫婦女打胎,還想拐賣婦女。”
女護士看著年紀跟黎若若差不多,嚇得瞪大了眼,“真的嗎?”
黎若若點頭,“你去最近的公安.局,找公安報警,我去對麵黑診所等你,相信我,你會立功的。”
這時候,人們的榮譽感強,是很熱衷於立功的。
而這年頭立了功,在單位是可以橫著走的。
女護士臉紅了紅,小聲說:“我不為立功,我要幫助受困的婦女。”
黎若若一愣,緊緊抓住女護士的手,“謝謝你同誌,你是偉大的。”
女護士跟黎若若一起出了衛生院,黎若若回黑診所,女護士小跑著去公安.局了。
黎若若回到黑診所,劉菱還沒回來。
這年頭電話是稀罕物,吳一潤所在的國營廠雖然有電話,卻是在重要辦公室,吳一潤作為生產科的工人,想聽電話得先有人來喊他,他再一路跑過去。
黑診所有裏外三個套間,最裏麵那間是打胎的地方,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黎若若聽著打了個寒顫,她記得很清楚,上輩子她吃了藥肚子痛得要死,卻看到了劉菱和吳一潤在門後調情。
她也是蠢,當時竟然相信了劉菱所謂是她太痛,所以眼花了的解釋。
狗男女,把她騙得好慘!
外屋一直沒人,黎若若轉了一圈,在犄角旮旯找到一個羊角錘和一條扁擔。
她掂了掂,把羊角錘放下了。
雖然羊角錘趁手又好使,但掌握不好力道可是會死人的,她好不容易回來了,可不想轉頭就去吃牢飯。
狗男女,她要好好報複。
伸手摸上凸起的小腹,黎若若心中湧起無限的愧疚與愛意。
孩子,這一回,媽媽會好好保護你的。
......
火車站,北風呼嘯。
軀幹魁偉的男人穿著軍用大衣,沉著臉大邁步出了車站。
車站外停著摩托車,他剛要邁上去,穿著綠色軍裝的年輕人跑了過來。
腳下一個急刹,緊張喊出,“閻團長,不好了,你愛人跟著那個小白臉跑去打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