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點剛過,親戚們陸陸續續到了。
大舅帶著孫子,二舅提著酒,還有幾個平時不怎麼走動的遠房親戚。
小小的客廳一下子擠滿了人,客廳裏煙味、酒味、香水味混雜,把那股屍臭味掩蓋了不少。
大家圍坐在茶幾旁,嗑著瓜子,聊著家常。
“哎喲,你閨女這次考得真不錯,有出息!”
“那是,隨她媽,聰明!”
“以後肯定能考個重點大學,替她哥光宗耀祖!”
妹妹被誇得飄飄然,滿臉通紅。
有人終於注意到了縮在角落沙發上的我。
“哎,那是安子吧?怎麼也不過來打個招呼?”
“這孩子越來越內向了。”二姨噴著酒氣問。
媽媽正在給大家倒茶,聞言臉上掛著假笑。
“害,別提了。剛做完手術,身子虛,在那兒養神呢。”
“這孩子身子骨金貴,不像我們勞碌命,動不動就累,讓他歇著吧。”
爸爸也喝高了,端著酒杯吹牛。
“為了給他治病,家裏花了好幾萬!我那是眼都不眨一下!”
“咱雖然窮,但對孩子那是沒的說!就算是砸鍋賣鐵,也得給他治!”
親戚們紛紛豎起大拇指。
“老周仁義!是個好父親!”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就在這時,妹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邊那個便攜氧氣袋上。
那是個透明的袋子,連著一根細細的管子,插在我的鼻孔裏。
“哎,小紅,你沒見過氧氣機吧?”
“我給你們看看,這玩意兒可高級了!”
妹妹跳下沙發,朝我跑了過來。
她伸手就去抓那個氧氣袋。
“這可是救命的東西,我哥離了它就活不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扯了一下那根管子。
管子另一頭插在我的鼻腔裏,因為過了一天一夜,加上屍僵和分泌物幹涸,已經和我的鼻黏膜粘連在了一起。
妹妹輕輕一扯,沒扯動。
“嘿?還敢跟我搶?”
“給我鬆手!”
她兩隻手抓著管子,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猛地往外一拽。
“噗嗤——”
管子帶著一串幹涸的血痂和黃色的膿液,從我的鼻腔裏被拔了出來。
那力道帶著我的頭猛地向旁邊一歪。
哢噠。
脖頸處發出一聲脆響。
我的頭耷拉在了肩膀上,隻有一層皮肉連著。
那雙一直半睜半閉的眼睛,因為這劇烈的震動,猛地完全睜開了。
眼珠直勾勾地盯著麵前的妹妹。
“啊!!!”
妹妹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裏的氧氣管甩了出去,正好甩在了二姨的臉上。
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我那個姿勢怪異的頭顱。
爸爸正好端著一盤紅燒肉從廚房出來,聽到尖叫聲,看到這一幕,火氣瞬間上湧。
“周安!!!”
爸爸把那盤紅燒肉往桌上一墩,油湯濺了一桌子。
“你個死小子!你還要作到什麼時候?!”
“裝死還不算,還敢嚇唬你妹?”
“把你那狗頭給我擺正了!”
他一邊罵,一邊衝了過來。
“我看你是皮癢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我非打得你現原形不可!”
親戚們還沒反應過來,爸爸已經衝到了我麵前。
他不給任何人勸阻的機會,伸出手,抓住了我那一頭枯黃的長發。
“給我滾下來!”
他抓著我的頭發,往下一拽。
這一拽,沒有任何的抵抗。
我順著他的力道,從沙發上栽了下來。
“咚!”一聲巨響。
我的身體直挺挺地砸在了堅硬的地板磚上,沒有一絲蜷縮,沒有一聲痛呼,甚至連手臂都沒有本能地去支撐一下地麵。
那張布滿屍斑的臉,就這樣麵無表情地對著驚恐萬狀的眾人。
我的頭因為剛才的折斷,軟軟地貼著地麵,角度扭曲。
爸爸的手裏還抓著我的一把頭發。
他保持著那個用力的姿勢,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終於對上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