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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汴京寒雨

太平興國元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林啟跪在崇政殿冰冷的金磚上,膝蓋已經沒了知覺。他低著頭,盯著眼前那塊磚縫裏嵌著的灰塵,腦子裏卻像開了鍋似的翻騰。

不是慌。

是覺得荒唐。

他穿過來三個月了,從那個加班猝死的程序員,變成這個也叫林啟的寒門舉子。原主苦讀二十年,就為了這場殿試。結果考試那天,原主一激動,暈過去了——再醒來時,裏麵就換了二十一世紀的芯子。

行吧,既來之,則安之。

可林啟實在安不起來。

殿試題目是《論強幹弱枝策》。好家夥,這不就是大宋的老大難問題嗎?中央沒錢,地方沒權,軍隊打不過遼國,官僚係統還臃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

原主留下的記憶裏,滿是聖賢書、經義文章。

可林啟腦子裏裝的,是《國富論》,是財政學原理,是現代物流體係,是“要想富先修路”的樸素真理。

他提筆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興奮。

“管他的!”

林啟一咬牙,蘸墨揮毫。去他之乎者也,去他引經據典,他要說人話,說真話,說這個時代沒人敢說的實話。

兩個時辰後,文章呈了上去。

現在,結果來了。

“林啟。”

聲音從丹陛上傳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林啟抬起頭。

主考官王沔,當朝參政知事,正捏著他的卷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老頭子花白胡子抖了抖,聲音裏壓著火:

“你這篇《強幹弱枝疏》,倒是讓老夫開了眼。”

殿內靜得可怕。

三十幾個新科進士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喘。隻有殿外呼嘯的北風,一陣緊過一陣。

“國用不足,非稅不豐,乃流通不暢。”王沔念了一句,冷笑,“照你這說法,朝廷賦稅是收少了?”

“強幹弱枝,非削藩鎮,當實州縣。”他又念一句,胡子抖得更厲害,“祖宗之法,在你眼裏就一文不值?”

林啟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候到了。

“學生不敢。”他開口,聲音平穩得自己都驚訝,“隻是學生以為,如人體一般。心為中央,四肢為州縣。心欲使臂,臂需有力。若四肢孱弱,血脈不通,縱是心胸再強,也不過是——”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虛胖。”

“嘩——”

殿內響起低低的抽氣聲。

幾個跪在前排的進士,臉都白了。敢在殿試上說朝廷“虛胖”?這人瘋了吧?

王沔的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黑。

“好,好一個虛胖。”他氣得笑出聲,“那你倒說說,如何讓四肢有力?”

“造血。”林啟吐出第二個驚人之語,“而非吸血。”

“細說!”

“譬如蜀錦。”林啟語速加快,“成都一匹上等錦,市價五百文。運到汴京,沿途稅卡、胥吏、牙行層層盤剝,到京師已是兩貫。這一貫五百文的差價,朝廷能收多少?十之一二罷了。餘者盡入私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丹陛上那些模糊的身影:

“若朝廷在蜀地設官辦織造,直營直運,沿途設驛站專管,免去中間盤剝。一匹錦的利潤,朝廷可取其七成。蜀地年產錦緞何止萬匹?此一項,歲入可增數萬貫。此所謂‘握利源’。”

他越說越順,現代經濟學那些概念,被他拆成大白話:

“再者,州縣有錢,才能修路、治水、養兵。路通了,貨物流轉就快;水利好了,糧食就多;兵精糧足,邊境就穩。州縣強,則中央強。州縣富,則天下安。”

“至於冗官、冗兵、冗費——”林啟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根源不在人多,而在事雜、權亂、效低。若能將權責厘清,一事一司,一司一責,考核有據,獎懲分明。三人可辦之事,何須十人?十人可守之城,何須百人?”

說完這些,他伏下身。

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

殿內死寂。

隻有燭火在空氣中劈啪作響,還有王沔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

“好一篇宏論。”王沔的聲音冷得像冰,“可惜,書生之見,不諳世情。”

他抖了抖卷子:

“朝廷政事,豈是你這般兒戲?官營織造,與民爭利,此非仁政。州縣坐大,尾大不掉,前朝藩鎮之禍,猶在眼前!至於裁撤冗員——年輕人,你可知道這殿上殿下,有多少人靠那點俸祿養家糊口?”

林啟沒抬頭。

他知道,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沒必要再辯了。

“林啟。”王沔的聲音最後傳來,“你才學是有的,但鋒芒太露,不識時務。今科,黜落。回去再讀幾年書,學學什麼叫為臣之道。”

“退下吧。”

走出皇宮時,天已經黑透了。

雪還沒下,但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林啟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禦街上。

燈籠的光在風裏搖晃。

街兩邊,已經有富貴人家的馬車在接人了。考中的進士們被簇擁著,笑聲、道賀聲、馬蹄聲,熱熱鬧鬧地散進汴京的夜裏。

林啟一個人走著。

他不覺得失落,反而有種荒謬的解脫感。

三個月了。

從剛穿過來時的手足無措,到拚命消化原主的記憶,再到沒日沒夜地備考。他一直繃著一根弦——要考中,要當官,要用這身現代知識,在這個時代做點什麼。

現在好了。

弦斷了。

不用糾結了。

“也好。”他喃喃自語,“真考中了,進了翰林院或者哪個清水衙門,一天到晚寫公文、等升遷,那才叫憋屈。”

他哈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僵的手。

接下來怎麼辦?

盤纏快用完了。原主家在劍南道,離汴京兩千多裏,回去的路費都成問題。在京城找個營生?一個被黜落的舉子,誰要?

正胡思亂想著,身後忽然響起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

林啟沒回頭,往路邊讓了讓。

可那腳步聲跟著他,不緊不慢,保持著三五步的距離。

他走快,那聲音也快。

他放慢,那聲音也慢。

林啟心裏一緊。

該不會是王沔那老頭子覺得他“妖言惑眾”,要派人滅口吧?

他猛地轉身。

一個穿著灰布棉袍的中年人站在雪光裏,麵容普通,扔人堆裏找不著那種。但站姿筆挺,眼神沉穩,不像普通人。

“林公子。”中年人開口,聲音平淡,“我家主人有請。”

“你家主人是?”

“見了便知。”

“若我不去呢?”

中年人笑了,笑容裏沒什麼溫度:“公子殿試上的高論,我家主人很感興趣。這汴京城裏,感興趣的人恐怕不止一家。有些人感興趣的方式,可能不太客氣。”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但林啟反而鬆了口氣——不是滅口,是招攬。有得談,就比沒得談強。

“帶路。”

馬車在巷子裏七拐八拐。

車窗蒙著厚厚的氈布,看不見外麵。林啟隻能憑感覺,知道走了約莫兩刻鐘,然後停下。

下車時,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門臉普通,連匾額都沒有。但門口那對石獅子,雕工精細得嚇人,爪子下的繡球裏,鏤空雕著層層雲紋——這是王府規製。

林啟心裏有了譜。

中年人引他進門,穿過兩進院子,來到一處僻靜的小院。院裏種著幾株臘梅,正開得豔,幽香混在寒氣裏,鑽進鼻子。

正屋亮著燈。

“公子請。”

林啟推門進去。

屋裏暖烘烘的,炭盆燒得正旺。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坐在書案後,穿著常服,但料子是暗紋的雲錦。燭光映著他有些蒼白的臉,眉眼和當今官家有五六分相似。

隻是眼神更深,更沉。

像壓著什麼東西。

“學生林啟,見過大王。”林啟躬身行禮。

他沒跪。

趙德昭,皇長子,武功郡王。三年前“斧聲燭影”那夜之後,他就成了汴京城裏最尷尬的人——名義上的儲君,實際上的囚徒。

“坐。”趙德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聲音有些啞,像是熬了夜。

林啟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但也不放肆。

趙德昭打量著他。

很年輕,應該不到二十。麵容清俊,但眼神裏有種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穩。不是老氣,是......透徹。像能把人看穿那種透徹。

“殿試上的文章,本王看了。”趙德昭開門見山,“王參政說你‘書生之見’,你覺得呢?”

“王公說得對。”林啟點頭。

趙德昭一愣。

“但書生之見,未必是錯的。”林啟接著說,“書生沒見過世情,所以敢想。見過世情的人,往往不敢想了。”

“你這是罵王沔,還是罵滿朝文武?”

“學生不敢。”林啟微笑,“學生隻是覺得,有些事,總得有人敢想,有人敢說,有人敢做。”

“你想做?”

“想。”

“憑什麼?”趙德昭身體前傾,燭光在他臉上跳動,“就憑你那些‘造血’、‘握利源’的空話?”

“不是空話。”林啟迎上他的目光,“是實話。隻是實話往往難聽。”

他頓了頓,忽然問:

“大王可知,如今朝廷歲入多少?”

趙德昭皺眉:“約莫兩千餘萬貫。”

“歲出呢?”

“......相仿。”

“那大王可知,這歲入裏,商稅占多少?田賦占多少?專賣占多少?”林啟不等他回答,自己接下去,“商稅不足三成,田賦占四成,鹽茶礬香等專賣占三成。可商稅本應是稅賦大頭——因為商業流轉最快,抽稅最容易。”

他伸出手,蘸了點茶杯裏的水,在桌麵上畫:

“大宋的商稅,卡在路上了。從蜀地到汴京,一路稅卡數十,過一卡抽一次。商人為了少繳稅,要麼賄賂胥吏,要麼繞遠路,要麼幹脆不走貨。貨流不暢,稅從何來?”

“你的意思是,減稅卡?”

“是撤稅卡,建直道。”林啟一字一句,“朝廷出錢,修幾條主幹官道,設驛卒巡邏,沿途隻設幾處大卡,統一抽稅。商人省了時間,省了賄賂,自然願意走。貨物周轉快了,同樣的本錢一年能多跑兩趟,朝廷收的稅反而能多。”

趙德昭盯著桌麵上的水漬。

燭光下,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一張簡陋的地圖。

“修路要錢。”他慢慢說。

“錢能生錢。”林啟擦掉水漬,重新畫,“譬如蜀錦。若朝廷在成都設織造局,直管直營,用改良的織機,統一的花樣,再沿修好的官道直運汴京。成本可降三成,售價可提五成。這一來一去,利潤翻倍。這筆錢,夠修多少路?”

“官員會貪。”

“所以要有監督,有查賬,有獎懲。貪十兩,查出來罰百兩,流放三千裏。貪百兩,殺頭。總有怕死的。”

“你不怕死?”趙德昭忽然問。

林啟笑了。

“怕。”他說得很坦然,“但有些事,比死可怕。比如看著一個有機會變得更好的世道,爛在眼前。”

屋裏靜下來。

炭火劈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趙德昭盯著林啟,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啟以為他要送客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蜀地梓州,郪縣。”

林啟心頭一跳。

“縣令上月暴卒。說是急病,但......”趙德昭頓了頓,“縣丞周榮,是梓州通判的妻弟。戶房司吏張霸,和城外臥牛山的土匪有勾結。縣裏豪強占了七成田,百姓春荒在即,庫裏卻隻剩三百石糧。”

他每說一句,林啟的心就沉一分。

“這是個爛攤子,也是個機會。”趙德昭身子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動,“本王可以給你‘權知郪縣事’的名義,紋銀一千兩,三個護衛。一年。”

他豎起一根手指:

“一年之內,我要郪縣不再向朝廷要一分賑濟,反而能輸出錢糧。做到了,你是我的人。做不到——”

他放下手,語氣平靜:

“或者死在那裏,或者淪為庸吏,在窮鄉僻壤老死。”

林啟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跳動的燭火,腦子裏飛快地轉。

郪縣。

蜀地。

天高皇帝遠,豪強盤踞,土匪橫行,春荒在即。一千兩銀子,三個人,一年時間。

這哪是機會?

這是送死。

可是——

這也是他唯一的機會。

穿越三個月,他太清楚這個時代的規則了。沒有功名,沒有背景,沒有錢,你什麼都不是。哪怕你腦子裏裝著整個現代文明,也隻能在底層掙紮,等著被時代的洪流淹沒。

趙德昭給他遞了根杆子。

一根可能紮手,可能折斷,但確確實實能讓他往上爬的杆子。

“為什麼是我?”林啟抬起頭。

“因為滿朝文武,沒人像你這麼敢說,也沒人像你這麼......”趙德昭想了想,吐出兩個字,“天真。”

他笑了,笑容裏有疲憊,也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天真的人,才敢做夢。本王現在,需要個敢做夢的人。”

窗外,風聲更緊了。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聲,兩聲,在寒夜裏蕩開。

林啟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後躬身,長揖及地:

“臣,願往。”

聲音不大,但很穩。

趙德昭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好。”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鐵牌,扔在桌上。牌子黝黑,正麵刻著“武功”二字,背麵是雲紋。

“憑這個,可在梓州調一百兵。但隻能用一次。”他說,“用完了,就沒了。路怎麼走,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啟收起鐵牌。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三日後出發,西華門外有人等你。”趙德昭擺擺手,“去吧。”

林啟又行一禮,轉身離開。

推開門時,寒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他回頭看了一眼,趙德昭還坐在那裏,身影在燭光裏顯得單薄,又沉重。

像壓著整座江山。

林啟輕輕帶上門。

院子裏,臘梅開得正好。幽香混在寒氣裏,鑽進肺腑,冰涼,又清醒。

他抬起頭。

夜空如墨,一顆星子都看不見。

隻有風,一陣緊過一陣,卷著不知從哪飄來的雪沫子,打在臉上,針紮似的疼。

林啟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裏的鐵牌。

牌子的棱角硌著手心,生疼。

但他沒鬆手。

這是籌碼。

也是枷鎖。

更是他撬動這個時代,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支點。

雪終於下了起來。

細密的,無聲的,落在汴京的夜裏。

林啟裹緊棉袍,走進風雪中。

腳步聲很快被風聲吞沒。

隻有那座不起眼的宅子裏,燭火亮了一夜。

天快亮時,才終於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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