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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脆弱的平衡與新征程

第十五章 脆弱的平衡與新征程

七月初一,一大早,人齊了。

縣衙後堂,門窗緊閉。林啟坐主位,左邊蘇宛兒,右邊陳伍,下首坐著周榮,還有新提的工房主事王大山,巡防隊的兩個小隊長。

桌上攤著郪縣地圖,還有幾本賬冊。

氣氛有點悶。

“人都到了,說事。”林啟開口,聲音不高,“郪縣這半年,剿了匪,清了賬,開了工坊,放了青苗貸。表麵看,紅紅火火。”

他頓了頓:

“可底下,暗流湧動。”

他拿出趙德昭那封信,攤在桌上。沒念,就讓大家看。

蘇宛兒先看完,臉色發白。陳伍不識字,但看表情也知道事不小。周榮看得最慢,邊看邊擦汗。

“都看到了。”林啟把信收起來,“朝裏有人要動我。理由三條:擅動兵戈,與民爭利,斂財自肥。”

他看向眾人:

“這三條,哪條是真的?”

沒人說話。

“第一條,剿匪。土匪劫貨殺人,我剿了,有錯嗎?沒錯。可我沒報州裏,沒等批文,這叫越權。”

“第二條,工坊。製造局賺錢了,百姓有工做了,縣衙有稅收了,有錯嗎?沒錯。可我掛了官府的名頭,這叫與民爭利。”

“第三條,青苗貸。農戶有種子了,春耕不誤了,有錯嗎?沒錯。可我利息太低,斷了高利貸的財路,這叫斂財自肥。”

他每說一條,就敲一下桌子。

敲在每個人心上。

“說白了,咱們動了別人的奶酪。”林啟靠回椅背,“地方豪強,貪官汙吏,甚至朝裏某些大佬。他們不會眼睜睜看著郪縣好起來,因為郪縣好了,就顯得他們無能,顯得他們黑。”

他看向周榮:

“周主事,你說,州裏李通判,最近有什麼動靜?”

周榮身子一顫,忙道:“下官、下官打聽過了。李通判上個月,去了三趟成都。見了轉運使,見了茶馬司的人,還......還見了幾個從汴京來的商人。談的什麼,不知道。但回來後,心情很好,在府裏擺了三日酒。”

“汴京來的商人......”林啟重複,“知道是哪家的嗎?”

“好像......姓王。是做綢緞生意的,在汴京有七八家鋪子。”

蘇宛兒忽然開口:“是不是‘錦盛祥’的王家?”

周榮點頭:“對對,就是錦盛祥!”

蘇宛兒臉色更難看了。

“大人,‘錦盛祥’是汴京最大的綢緞商之一,宮裏......有路子。他們家的綢緞,專供達官貴人。咱們的彩線錦,怕是......動了他們的生意。”

堂上一片死寂。

怪不得。

怪不得朝裏這麼快就有動靜。

怪不得彈劾的罪名這麼準。

原來背後,是汴京的大商號,是宮裏的關係。

“好,好。”林啟反而笑了,“這才對。小打小鬧,沒人理你。動了真金白銀,才有人跳腳。”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諸位,事到如今,兩條路。一,縮回去。工坊減產,青苗貸停發,巡防隊解散。咱們裝孫子,等風頭過了再說。”

他看著眾人:

“你們選嗎?”

“不選!”陳伍第一個吼出來,“咱們辛辛苦苦幹半年,憑啥縮回去?土匪是咱們剿的,工坊是咱們建的,地是咱們耕的!誰想讓郪縣回到從前,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王大山也紅著臉:“大人,不能縮!我爹還在床上躺著,就等著秋收多打糧,給他抓藥呢!”

蘇宛兒沒說話,但手攥緊了,骨節發白。

周榮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咬牙:“下官......也聽大人的!”

“好。”林啟點頭,“那就走第二條路。”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

“加快速度,做大做強。做到他們想動咱們,也得掂量掂量。”

“第一,農業。”

林啟用炭筆在郪水邊上畫了個圈。

“郪縣地少,田薄,一畝地撐死打一石糧。不夠。要增產,得靠良種,靠新法。”

他看向蘇宛兒:

“蘇姑娘,蘇家商路,能弄到占城稻的種子嗎?”

蘇宛兒想了想:“能。占城稻從嶺南來,走海路到泉州,再走陸路進蜀。蘇家在成都有貨棧,可以托人帶。但......量不大,也貴。”

“貴不怕,先弄一百斤,試種。”林啟說,“另外,讓工坊打一批新農具——深耕犁,耙,耬車。農具租給農戶,教他們用。再在縣學開農技班,老農講課,教選種、施肥、防蟲。”

他頓了頓:

“這事,周主事你辦。你是本地人,熟悉農事。辦好了,記你一功。”

周榮忙起身:“下官一定辦好!”

“第二,武力。”

林啟在縣城四門各點了一下。

“巡防隊,擴到五百人。分三隊:巡邏隊一十人,負責縣城、工坊、商路治安。訓練隊三百人,由陳伍親自帶,專練格鬥、陣型、弓弩。匠造隊一百十人,專管武器養護、器械改良,嘗試做點新玩意兒——比如連弩,比如投石機,小型的,能移動的。”

陳伍眼睛一亮:“大人,真要練兵?”

“不是練兵,是練鄉勇。”林啟糾正,“但要比兵能打。餉銀,從製造局利潤裏出。一人一月三貫,隊長五貫,陳伍十貫。幹得好,年底有賞。傷殘,縣衙養。戰死,撫恤一百貫,養全家。”

“是!”陳伍挺直腰板。

“第三,商路。”

林啟的手指從郪縣劃出去,一條線到成都,一條線到重慶。

“郪縣的貨,不能隻在蜀地打轉。要賣到江南,賣到汴京,賣到北邊。蘇姑娘,你牽頭,成立‘郪縣商幫’。製造局占四成股,蘇家占三成,其他願意加入的本地商戶,分剩下的三成。商路打通,利潤按股分紅。”

蘇宛兒怔了怔:“商幫?這......官府牽頭做生意,怕是不妥。”

“不明著牽頭。”林啟說,“你出麵,我在後麵。賺了錢,四成歸縣衙,充公。六成你們分。這叫官督商辦。出了事,我頂著。賺了錢,大家分。”

他看向周榮:

“周主事,你人脈廣。州裏、縣裏,有哪些商戶可靠,哪些能拉攏,你列個單子。咱們一家一家談。願意入夥的,歡迎。不願意的,不強求。但誰敢背後使壞——”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周榮連連點頭:“下官明白!明白!”

“第四,教育。”

林啟在縣學位置畫了個圈。

“在縣學旁邊,開‘蒙學技工班’。招貧寒子弟,十歲到十五歲,五十人。白天在工坊學手藝,晚上在縣學識字、算數。管吃管住,學得好,有賞。學成,直接進製造局,工錢從優。”

他看著蘇宛兒:

“這事,你兼管。教材我來編,師傅你來請。咱們要的,不光是工匠,是懂道理、有忠心、能獨當一麵的骨幹。這些人,是郪縣的將來。”

蘇宛兒重重點頭:“好。”

“最後,”林啟放下炭筆,掃視眾人,“情報。”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街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咱們在明,他們在暗。不能睜眼瞎。”他轉身,“蘇姑娘,你商路廣,在各處安插眼線。州裏,成都,甚至汴京,有什麼風聲,立刻報我。陳伍,你訓練隊裏,挑十個機靈的,專司打探。周主事,你以前的關係,該用的用起來。該花錢花錢,賬上出。”

他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上:

“諸位,郪縣現在,是風口浪尖。往前一步,可能萬丈深淵。退後一步,必死無疑。唯一活路,是闖過去。闖出一條別人沒走過的路。”

他看著每個人的眼睛:

“這條路,我帶頭闖。你們,跟不跟?”

沉默。

然後,陳伍站起來:“跟!”

王大山站起來:“跟!”

周榮站起來:“下官......跟!”

蘇宛兒最後一個站起來。

沒說話,隻是看著林啟,點了點頭。

眼神堅定,像在說:

你在哪,我在哪。

散會了。

人陸續走了。

蘇宛兒留到最後。

“大人,”她輕聲說,“您剛才說的商幫......蘇家可以多出些力。我在成都、重慶、甚至汴京,都有些關係。雖然不深,但搭條線,夠用。”

“謝謝。”林啟看著她,“但蘇家已經出了太多力了。工坊,商路,情報......再讓你擔風險,我過意不去。”

蘇宛兒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真。

“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我也是郪縣人。”她說,“郪縣好了,蘇家才能好。這不是您一個人的事,是咱們所有人的事。”

她頓了頓:

“而且......我爹要是還在,他也會這麼做。他說過,做生意,不能隻盯著錢。得看長遠,看人心。大人您做的,就是長遠的事,得人心的事。”

林啟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

燭光下,她的臉有些朦朧,但眼睛亮得驚人。

“蘇姑娘,”他忽然說,“等郪縣真富起來了,你有什麼打算?”

蘇宛兒一愣,低下頭。

“我......沒想過。以前就想守著工坊,別垮了。現在......好像能看到點別的了。”

“比如?”

“比如......”她抬起頭,眼神有些飄忽,“比如把郪縣的貨,賣到天南海北。比如讓郪縣的孩子,都能念書識字。比如......讓這地方,變成別人羨慕的樣子。”

她看向林啟:

“大人,您說,能有那一天嗎?”

“能。”林啟點頭,“隻要咱們不鬆勁,不回頭,一直往前走。總有一天,郪縣會變成別人想都不敢想的樣子。”

“那......我陪大人一起走。”

她說。

聲音很輕,但很重。

重得像承諾。

林啟笑了。

“好。”

第二天,天剛亮。

林啟站在新修的瞭望台上。

這台子在城東,三丈高,木結構。站在上麵,能看見大半個郪縣。

東邊,工坊的煙囪冒著煙,叮叮當當的聲音隱約傳來。西邊,田裏麥苗青青,有農戶已經在除草施肥。南邊,新修的官道像條帶子,伸向遠方。北邊,巡防隊的校場上,陳伍正帶著人操練,呼喝聲隨風傳來。

“嘿!哈!殺!”

朝氣蓬勃。

生機勃勃。

可林啟心裏,沒半點輕鬆。

他懷裏揣著趙德昭的密信,還有周榮給的那張單子。指尖摩挲著信紙粗糙的邊緣,像在摸一道疤。

汴京的目光,已經投來了。

州裏的暗箭,已經上弦了。

郪縣這點家底,這點成績,在那些人眼裏,恐怕不值一提。

“殿下,”他低聲自語,像在對遠在汴京的趙德昭說,也像對自己說,“平衡是暫時的。實力,才是永恒的語言。”

風吹過來,帶著暑氣,也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抬起頭,看向東方。

太陽升起來了,金紅的光刺破雲層,灑在這片初現生機的土地上。

也灑在他臉上。

暖的,但帶著重量。

像這知縣的位置,像這郪縣的擔子。

他知道,這條路,他才剛剛開始。

前麵有豺狼,有虎豹,有明槍暗箭。

但也有麥苗,有工坊,有這些願意跟著他闖的人。

足夠了。

他轉身,走下瞭望台。

台階很陡,但他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

像這郪縣,雖然慢,但不停。

遠處,陳伍的吼聲又傳來了。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練好了,保家!練不好,等死!”

聲音粗糲,但有力。

像這郪縣的脊梁。

正在一點點,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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