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媽奮鬥成功,在京市落了戶。
從此對我和雙胞胎弟弟施行爭搶教育。
“隻要你們能比贏對方,東西就歸誰。”
可我從小輸到大,不夠弟弟聰明、沒有弟弟嘴甜、行事怯懦,不是他們想要的儻蕩大方。
所以我輸掉了架子鼓、薩克斯、街舞,輸掉奧數班資格。
他們搖搖頭,“要怪就怪自己不努力。”
直到,高考倒計時100天,他們提出。
“你們誰考上最高學府,我們就帶著他去歐洲旅行。”
看到弟弟躍躍欲試的表情,我第一次沒了爭搶的想法。
“不用了,我退出。”
他們罵我是不上進的阿鬥,是一攤爛泥。
我攥著六百四十的模擬分數冷笑。
反正,我在山河省做不到呀。
但周護安......
不做爛泥。
1
我的聲音從話筒傳到爸媽耳朵裏時。
兩人的表情一些子跌到穀底。
“周護安!你連爭取都不去嘗試!隻會等著我們施舍,做個廢物嗎?”
我平靜地注視著他們的眼睛。
“我駁回,隻是你們提出的比拚不公平。”
不,不止這個。
爸媽回到山河省隻帶走了三樣的東西。
雙胞胎弟弟、弟弟的玩具賽車、弟弟的戶口。
他們把我丟給外公,走前說:
“你弟弟身體虛弱需要治病,爸媽精力有限,你是哥哥,要把弟弟放在第一位。”
“等弟弟病好了,我們就把你接過來。”
這一等就是十五年,等到了十八歲。
這十幾年,我都需要通過視頻通話和弟弟進行比拚。
五歲那一年,媽媽買了一台炫酷拉風的架子鼓。
她說,隻要我們誰能夠通過自學流暢地演奏出一首曲子,就把架子鼓和學習架子鼓的機會交給誰。
我看著圖片裏的架子鼓雙眼熠熠生輝。
那個月,我天天跟在小區裏彈打大鼓的大爺身邊偷師學藝。
他說這片沒人教,爺爺學了告訴你怎麼打。
反正都是敲擊樂。
等比試那天。
我借著大爺的二手淘來的架子鼓順利地完成了基礎動作。
而弟弟卻坐在那抬嶄新的架子鼓前完成了一段相對困難的演奏。
媽媽的臉色在聽到弟弟敲鼓的下一秒雲開霧散,抱著他又親又抱。
“我們寶貝真是太棒了,簡直就是個天才。”
我在視頻這頭局促不安,小聲問,“媽媽,我呢?”
她不耐煩地歎了一口氣。
“太差勁了,都是自學,你為什麼比你弟弟差了那麼多?”
“架子鼓和架子鼓課你沒爭取到,怪自己不爭氣呢。”
“行了,等我下次再打電話過來。”
我以為就算是輸掉比賽。
也能得到一句安慰。
畢竟隔壁家的小花,她比賽輸了,她媽媽會溫柔地摸著她的腦袋說:“下次努力,你一定可以。”
我期待她也說出這句話,但等待我的,隻有忙音。
電話結束,我茫然無措地看著大爺,他不知情,但笑著問我。
“爸爸媽媽聽完你彈琴,是不是很驚喜?”
“你要是我們家孫子,老頭子肯定要出去吹噓了。”
我搖搖頭很委屈,那剛剛萌發的自尊心隨風而去。
自此,我再也沒有碰過架子鼓。
長大後我才知道,在我四處奔忙找人教我打鼓的時候,弟弟已經鎖定了同棟樓那位在別墅休養的特級架子鼓大師。
後來的薩克斯、大提琴、奧數名額,皆是從我手中溜走。
在我跟著視頻自學。
讓一雙手青紫傷痕遍布,讓腦子更加混沌的時候。
弟弟的身邊總有人脈能夠為他擺平一切,我們的生活環境就決定了。
我的輸,是必然。
2
“怎麼不公平了?高考麵前大家都站在同一水平線上,就你會覺得不公平!”
“我已經把機會拋到你跟前了,你完全不會爭取!你本來就是一灘爛泥了!還要繼續發臭嗎?”
涼薄犀利的話把我的心片得傷痕累累,那一刻,再多的話都如鯁在喉。
他們不會知道,試卷是不一樣的,題是不一樣的。
想在山河省考上最高學府要花費多大的時間和精力。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害怕輸。
弟弟朋友圈的動態,總是那麼新鮮有趣。
他有帥氣潮流的衣服、名貴嶄新的腕表、有高素質的朋友、有開拓的眼界。
在每個深夜,我都要一遍遍自虐地點開他那些讓人豔羨的視頻、看著弟弟在舞台上展現自我、在演講時張口就來,反觀自己,似乎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沒有。
越是這樣,我就覺得,自己和他不在一個世界。
越是這樣,我就覺得,自己很差勁......
自卑就像個無底洞一樣,我墜地無聲無息。
弟弟在一旁輕笑。
“哥哥,看來你很有覺悟啊。”
“也是,這麼多年,你一直爭不贏我,害怕也是對的。”
媽媽掛了電話,“幾天後我們會回一趟老家,別再讓我看到你這一副不上進的樣子!”
我把視線挪到四周,那是一麵朦朧的鏡子,裏邊照出外公的土堆房、還有穿著幾年都沒能換新衣裳的我。
那雙因為苦學的眼睛凹陷難看,我的手抓著筆,落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們三人,果真來了。
弟弟很不滿這裏的環境,他睡在硬實的床上,每天都在吐槽信號不好。
“爸!媽!要待多久啊!我還有比賽要參加,我們趕緊回去吧?”
爸媽也受夠了山河省的生活,看過外公後準備打道回府。
離開之際,爸爸從皮包裏掏出兩張卡。
“這裏麵一共是1萬和10萬。”
10萬,能夠買好多東西,要是有了錢,我就能去京市看了吧。
我也想去京市看看。
看看爸媽生活的城市,看看弟弟不一樣的生活。
“你們的零花錢要靠自己爭取,這是向北學校的試卷,你們誰最先做完,誰就能拿大頭。”
“好誒爸,你怎麼知道我想要買望遠鏡!”
周向北喜笑顏開,隨後一臉得意地看向我。
“哥,你放心,我會讓著你的,畢竟你基礎差,我就做慢一點好了。”
我拿著試卷上下打量,都是一些基礎題,而曆經題海戰術的我,早就身經百戰。
“不用,沒必要讓我。”
弟弟冷笑一聲,“行了,你就知道逞強,你哪次能贏過我?”
計時開始,我迅速解決了選擇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做得越來越快,收筆的那一刻,眼底有些發酸。
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咬筆杆的弟弟。
我贏了!我......第一次贏了周向北!
我踉蹌站起身,把試卷捧到爸媽麵前。
“爸媽,我做完了!”
周向北聽到聲音,立馬站起來,“怎麼可能!我才做到反麵!”
他們接過我的試卷,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你怎麼可能做完?”
周向北掃了一眼我的答案,旋即抱拳,聲音氣憤。
“爸媽!我剛剛就看到哥他偷偷把手機拿出來拍答案,他居然為了錢作弊!不公平!”
我擺手,這些年和他們通話的通訊工具都是外公的。
“我沒有,我連......”智能手機都沒有。
可這一句話斷在了口中。
“啪”的一聲,一個響亮的耳光甩在臉上。
抬眸,是爸媽厭惡至極的表情。
3
她冷眼,撕掉我遞過來的試卷。
“我知道你想贏,但你怎麼能作弊呢?”
“你上次就輸了家教機會,怎麼會比小北聰明?除了作弊根本沒法贏。”
上一次,是在小學三年級。
一次輸,買斷了我十幾年的家教機會。
我看著地上零散的試卷碎屑,覺得沒意思透了。
周向北點頭。
“哥,我不過是看你基礎差讓著你,可你卻違背道德選擇抄襲,真是沒眼看。”
爸媽點點頭,將10萬的卡遞到弟弟跟前。
“今年又是向北贏了,太厲害了。”
周向北激動地捧著卡,撲進了他們懷裏,“我就知道,爸媽是最愛我的。”
“有了這筆錢,我買完望遠鏡還能再添置一套滑雪設備。”
他們鄙夷地看著我,“既然你作弊,那這一萬塊錢就沒資格拿。”
“向北,爸媽再給你一萬塊,這是你哥不誠實的懲罰。”
我冷嗤一聲。
“既然一開始判定我會輸掉比拚,那麼比賽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媽媽一臉慍怒,聲音冷到極致:
“作弊還有理了?但凡你認真對待比拚,也不至於一萬塊錢都拿不到。”
我握著拳頭,心裏委屈越來越濃。
“我沒作弊......為什麼你們就聽周向北一句話就辯駁我的生死,不給我一次解釋的機會?”
可是一下秒,媽媽的話讓我冷穿了心肺。
“他是我生的,又養在身邊,他什麼性子我們能不知道嗎?”
那我也是你生的呀。
為什麼不把我的戶口遷到京市去?為什麼我每次求你們......
那麼每一次都不同意!
小時候,他們每次回來隻會待個三四天。
每一年我都追在他們的車尾求他們帶我走。
可是每一次,他們都狠心踩了油門。
十八年的光景,他們給我的關愛比屋子外養的大黃還少。
而我卻像個傻子一樣期待著親情轉變,期待自己成為他們的驕傲。
“鄉下果然容易養出混子性格。”
我被他們推搡著朝著黑漆漆一片的柴房去,“不認錯,你今天就別想出來!”
落鎖聲傳來的同時,還有他們的爭吵聲。
外公蹣跚走來,心疼地抹眼淚。
“我相信護安,他沒作弊。”
“你們一年就回來這麼一次,別寒了孩子的心啊!”
他們不聽解釋,“爸,我教育自己的孩子,你別管了。”
“他現在就是過得太好了,跟外邊的垃圾學些不入流的手段。”
“早知道就應該把他打掉,不然我們向北的身體也不會這麼差。”
我在柴房待了整整五個小時,直到外邊傳來汽車的鳴笛聲。
他們要走了。
弟弟站在門前,聲音帶著得意。
“你以為做張試卷比我快就能搶走我的東西嗎?”
“不屬於你的,永遠都不是你的。”
我沒有回話,隻是聽著外邊的動靜從喧囂變為平靜。
這裏伸手不見五指,我蜷縮著身體,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手背怎麼擦都擦不幹淨。
既然他們不愛我,那我也不要他們了。
4
從柴房出來後,我沒有一蹶不振,但再也沒有主動給他們打去電話。
我將祈求他們關心的時間全都用在了學習上。
隻要學不死,我就往死了學。
他們說對了一句話,機會是搶來的。
所以我每天四點爬起來背單詞背知識點,將三餐和洗漱、上廁所的時間嚴格控製在五分鐘之內。
一模,我爬到了全省500名,接下來的二模、三模,我更是突飛猛進,被老師列為重點觀察對象。
我把疲憊咽進嘴巴裏,日複一日麻痹自己。
在看到爸媽發的朋友圈,也是付之一笑。
【給孩子請了一千塊一小時的家教老師,希望他高考能夠取得好成績。】
視頻裏弟弟吃著水果開心的比耶。
臨近高考,他的朋友圈依舊是往日的燈紅酒綠。
參加比賽、拿獎、和朋友去玩。
以往的我豔羨不止,可現在......我似乎不那麼在意了。
我把他們全都屏蔽,繼續做題。
因為這條路是獨屬於我自己的,誰都沒法替我完成。
起點不同那又怎麼樣,那我就開啟重置模式。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了高考前,教導主任的電話瘋了般炸過來。
“護安,網上有你的不實消息,別看。”
“後天就要高考了,我們穩住心態。”
我還是在隔壁嬸子那看到了。
那是周向北在路邊錄下的視頻,一個老太因為心梗原因倒下。
周向北此時路過那兒,她著急地求救。
“藥......藥......”
周向北非但沒有幫忙,反而是把老太太掏出一半的藥瓶踹開幾米遠。
“兄弟們,今天遇到個瘋婆子找藥呢,哥一把就踹飛了,太爽了。”
說著,他把鏡頭對準已經麵目發紫的老太太。
“笑死了,像頭豬。”
視頻戛然而止,好在後麵有好心人發現進行施救。
周向北一連發了不少人炫耀傑作,卻沒想到有人跟他玩陰的,將視頻傳了出來。
口袋裏的老頭樂一直在響。
我想拿出來看,可還沒抬頭,臉就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是爸爸媽媽,還有一臉得意跋扈的弟弟。
“周護安,你真的太讓我們失望了!”
他們咬牙切齒的樣子像是醜陋猙獰的野獸,瞪著我,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把我咬碎了。
弟弟在一旁不停地虛偽的掩麵哭泣,臉上火辣的疼痛將我思緒抽回。
“哥哥!因為你在外邊害人的事兒鬧得人盡皆知,現在我連學校都不敢去!他們都說視頻裏的人是我!”
“你是想要毀掉我嗎?”
看著他反咬一口還臉不紅心不跳的樣子,我氣笑了。
我吐出口中的腥甜,“不是你幹的你幹嘛不敢去?你在心虛什麼?”
麵對我的質問,他終於有了一絲動搖。
可爸媽又把人護在身後,看我像是洪水猛獸。
“夠了!你做醜事也就算了,還在這裏理直氣壯!”
“你趕緊對外宣稱視頻裏的是你,既然你已經爛掉了,那我不能讓你影響到你弟弟。”
心裏的委屈像洪水一樣溢出來,我盯著他們的眼睛,出了憎惡,似乎找不到其他情緒。
“我說了,我沒做過的事情,我不會認。”
他們皺眉,媽媽的巴掌再次襲來,我沒有還手。
打吧,打完就什麼都不欠了。
“算了,跟條狗也講不通道理,後天就是高考,我看你也沒必要去了。”
爸爸接話,“我已經聯係了有名的教管所學院,那就好好改造一下吧,我相信他們會給我一個聽話的兒子。”
我瞪大了眼睛,“不!不可以!”
5
“外公!外公!”
我扯開嗓子朝著屋子裏喊道,卻遲遲得不到回應。
媽媽冷哼一聲,“早就料到你會求救,我已經把我爸送去旅遊團了,後天教管所的車就來了,這兩天你就好好在家待著!”
他們將我死死壓製住,並喊了兩名壯漢把我桎梏住。
期間我不停掙紮,不停地拉拽物品、還是沒能躲過。
最後,我虛弱地倒在地上殘喘,身體的疼痛蔓延進骨子裏。
他們都是我至親之人,卻把我推入深淵。
家裏所有的門窗全被封死,四處漆黑一片,周向北走了進來。
“你知道嗎,我病好的時候,他們就想把你帶回來。”
“但把你帶回來,就意味著,我要失去獨寵機會。”
“所以我裝病、我裝可憐,我把很多臟水都潑在你身上,他們就會覺得,把你認回來弊大於利。”
“視頻這次是我沒防住,你作為我哥,幫我背鍋不是理所當然嗎?”
是啊,我一直都是弟弟的陪襯。
他叫向北,預示著茁壯成長,而我叫護安,護衛他的安全。
他嘴角揚起一抹勝利者的弧度,踩在我的右手腕骨上用力地碾。
我疼得到抽氣,想要躲開,但他帶著將我徹底毀掉的心思,踩得更重了。
“你以為高考就能逆天改命嗎?我不會給你機會。”
他離開之後,爸媽也進來了。
“你知道你讓我們損失了多少嗎?既然做了醜事就好好藏起來,非要弄得人盡皆知。”
我知道,就算我說一百遍冤枉,他們也隻會說是我嘴硬。
想到弟弟擁有的一切、還有爸媽的置之不理,我沒忍住撕破臉皮。
“你們自詡十八年,對我的關心超過十句話嗎?既然要放任不管,那就貫穿到底啊!”
“什麼爭搶機製,不過是你們偏心的借口。”
他們選擇不回應我的話。
“進去之後好好做人,要是還不能改正,我們將沒有你這個兒子。”
我聽到這一句,突然哈哈大笑。
我的聲音十分低啞卻說得堅定。
“不用了,既然你們不想認我,那就這樣吧......”
比起周向北,傷我最深的,是他們兩個。
他們轉身的那一刻,聽見了那一聲。
“要是能選,我也不想當你們的兒子。”
一天的渾渾噩噩,我知道自己已經燒得睜不開眼睛。
直到耳邊傳來玻璃被震碎的聲音,一道刺眼的光亮闖入眼睛。
是教導主任。
“周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