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梔予轉頭,那雙玻璃珠一樣的淺色棕眸,在蘇聿沉身上落下視線。
少年似乎在這裏站了許久。
即便如此,舒展的背脊仍沒有半點塌陷。
挺拔的身形將白襯衫撐出流暢的弧度,隱隱透著幾分清冷孤高。
即便家境貧寒,腿上的牛仔褲也被漿洗的微微發白,但給人的第一印象還是幹幹淨淨的。
“抬頭。”蘇梔予嗓音輕軟,幾乎叫人聽不出指使的意味。
接下來,她便看到一張讓人呼吸驟停的臉。
平直的長眉濃鬱,筆挺的鼻梁下,淡紅的下唇微厚,藏著幾分少年的柔軟。
蘇梔予的視線,不受控製的落到他眼尾清冷的淚痣上,怔了一瞬。
他有一顆和蘇祈一樣的淚痣。
雖然有相似的淚痣,但兩人的眼神卻截然不同。
蘇祈的瞳子明亮清澈,但蘇聿沉卻長著雙狹長清冷的鳳眸。
一眼望進去,依稀可以窺見某種狼崽般的陰鬱。
隱約讓人察覺,這個繼子並不簡單。
蘇梔予與他對視片刻,隨即轉頭,朝蘇劭庭揚起一個明媚的笑,
“爸爸,我喜歡他。”
蘇聿沉背脊不動聲色的微僵,並沒為這句喜歡升起半點雀躍。
他太像貨架上被隨意挑選的玩具,尊貴的公主指尖一點,從此人生便天翻地覆。
“好,那你今後和哥哥好好相處。”
蘇劭庭笑嗬嗬的勾了勾女兒的鼻尖,鄭重的看向蘇聿沉,
“事情就這麼定了,你今年快高考了是吧?好好表現,到時候爸爸送你一輛跑車。”
蘇聿沉身側手指輕勾了勾,本想拒絕,但話到唇邊,卻還是轉為順從。
“是。”
他來蘇家,有自己的打算。
但畢竟已經是蘇劭庭的養子,以後蘇劭庭給的,隻會比一輛跑車更多。
推推拒拒,隻會顯得他上不了台麵。
“爸爸!我也給新哥哥準備了禮物呢。”一旁,蘇梔予想到什麼,嗓音清甜的開口。
孔祥會意,將她帶來的粉色禮物盒遞到蘇聿沉手上,少年伸手接過。
這盒子鞋盒大小,有幾分沉甸甸的。
來蘇家之前,他不止一次聽過蘇家大小姐高傲驕矜,是個十足的作精,而且跟二少爺蘇祈感情很好,大概率不會好相處。
眼下送他禮物,大概隻是走個過場而已。
他掂了掂,猜不到盒子裏麵有什麼,但還是淡聲道,“謝謝。”
蘇劭庭欣慰的起身,拍了拍蘇聿沉的肩膀,“看到你們和睦相處我就放心了,我還要去趟公司,你在家有什麼需要,都吩咐孔祥。”
蘇聿沉低頭,側身讓出道路,嗓音平和,
“父親慢走。”
蘇劭庭怔了下,滿意的點點頭。
-
蘇劭庭走後。
蘇梔予抬眸,看向站在逆光處的蘇聿沉。
少年清冷孤僻,緘默沉靜。
與鮮活鬧騰的蘇梔予姐弟截然不同。
的確是父親所欣賞的那種別人家的孩子。
奶奶選定的人她本不該猜忌,可惜自從弟弟死後,她便不再相信任何人。
就算奶奶是真心為蘇家著想,卻難免有心人,特意將安排好的人送到奶奶麵前。
蘇祈的死絕不是意外。
甚至她可以肯定,害死他的人,根本就是意圖取而代之的三房。
父親沒有過繼堂兄蘇靳言,那麼這位繼子,很可能就是三房的下一步棋。
或許隻有多些接觸,才能發現他的破綻......
蘇梔予想到這裏,少年卻忽的有了動作,看樣子是要上樓。
她立刻起身,小跑著走向他,揚著純澈的眸子,親昵的拉住了他的小臂。
“哥哥,周末好無聊,我們一起玩飛行棋好不好?”
蘇梔予自信他不會拒絕。
畢竟一個繼子初來乍到,和她這個蘇家大小姐搞好關係,可以盡快促成他在蘇家立足。
果然,少年頓住腳步,轉頭看向蘇梔予。
他下頜線條分明,唇線微微繃著,深邃的黑眸一眼望不到底。
從那裏麵,蘇梔予看不到敵意,卻也沒看出半點親近。
還沒等蘇梔予進一步去探究他眼底的情緒,蘇聿沉抿了抿唇,輕輕掙開她的手,
“抱歉,我還要看書。”
說完這句,不等她的反應,少年就端著她剛送的禮物,轉身上樓。
仿佛對討好蘇梔予毫無興趣。
蘇梔予怔住,目光盯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
他居然敢拒絕她!
難道真是個隻懂讀書的木頭?
-
三樓臥房。
蘇聿沉推開門,看著眼前複古南洋風的臥室,隱約有種陌生的抽離感。
這個臥室很大,甚至大過他從前和母親一起住的那套房子。
老舊小區裏,僵著身體屈在行軍床上的記憶幾乎刻進骨子裏。
而眼前華麗厚重的裝潢,就顯得如此不真實。
他目光微沉,將手中的禮物盒隨手放在床上,轉身坐到書桌前。
桌上堆著厚厚的一摞書和筆記,蘇聿沉隨意翻開一本,開始複習高中的知識點。
似乎應該去討好那位便宜妹妹。
但他更加清楚,蘇劭庭之所以選擇他,無非就是看中他的學習能力。
失去這項核心競爭力,蘇家隨時可以將他掃地出門。
他拋開雜念,將視線集中在一道題上。
不知道一個人坐在書房學了多久,直到眼球都泛起酸脹感,母親許雅琳打來了電話。
“阿沉,你......到蘇家了嗎?”
“嗯,”蘇聿沉把書隨手倒扣在桌麵,“這裏一切很好,媽,你不用擔心。”
對麵,女人虛弱的嗓音透出哭腔,“蘇家人畢竟跟你無親無故,你去了不知道受多少委屈。
不然,你還是回黎家......你是他的兒子,他終究不會不認你的。”
“我不會回黎家。”少年握著手機的手指猛然攥緊。
因為那個男人隱瞞婚姻,蓄意招惹,害的母親未婚先孕,成了人人喊打的小三。
而他也從小背負著私生子的名頭。
這些年,黎家不是沒有因為他成績優渥,而上門提出要認回他。
可他們的條件是,蘇聿沉從此必須和許雅琳斷絕關係。
這麼多年,蘇聿沉都不曾為了黎家顯赫的家世,放棄將自己一手帶大的母親。
更何況許雅琳眼下得了癌症。
如果連他也背棄她,那她就真的沒了活路。
來蘇家做繼子,起碼蘇家會負責他母親所有的治療費用,並派專人照料。
與許雅琳的命相比,寄人籬下又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