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年前,他還是大將軍謝擎蒼捧在手心裏的獨子。
父親是國之柱石,戰功赫赫,將他養得張揚肆意,卻也心思單純,他想要的,父親總會想方設法捧到他麵前。
直到那年瓊林宴,他隨父親進宮,在禦花園迷了路,撞見了長公主賀枝意。
那時她尚未及笄,一身月白長裙,身姿亭亭如玉竹,正與世家公子小姐們談論時政,言談間見解獨到,氣度從容,雖眉眼清冷,卻難掩一身風華。
隻那一眼,他便怦然心動。
他不懂矜持,動了心後,便借著父親的關係,和她製造各種偶遇。
她起初禮貌疏離,後來許是煩了,態度越發冷淡,可他卻像著了魔,越挫越勇。
父親看出兒子心事,又打聽到賀枝意人品才學確是上上之選,隻是似乎與顧家那位公子走得近些,但顧家門第終究不及謝家,父親便動了心思。
一次宮宴後,父親設計讓人灌醉了謝玄舟,將同樣醉酒的賀枝意送入他休憩的茶室……第二日醒來,木已成舟。
賀枝意醒來後,看著驚慌失措的他,隻丟下一句:“謝小將軍好手段。”便拂袖而去。
婚事很快定下,皇帝賜婚,風光大嫁。
新婚之夜,她扯開蓋頭,沒有半分溫情:“謝玄舟,這樁婚事如何而來,你我心知肚明。往後,我會給你應有的體麵。至於其他,莫要奢求。”
他知道她心中另有所屬,是那個與她青梅竹馬、笑容俊朗的顧家公子顧玉衡。
可他總想著,人心是肉長的,他對她好,總有一天能捂熱她。
成婚五年,他放下身段,愛得熱烈,他以為,日子久了,總能有些不同。
直到父親功高震主,被政敵構陷通敵賣國,龍顏震怒,判了流放邊關,永世不得回京。
謝家一夜傾覆。
他慌了神,想求賀枝意幫忙。
她是皇帝最寵愛的妹妹,若她肯出麵,或許還有一線轉機。
他匆匆趕到她的書房外,卻聽見裏麵傳來顧玉衡清朗卻急切的聲音:
“枝意,你要去哪裏?”
賀枝意的聲音傳來,帶著凝重:“謝將軍忠肝義膽,為國戍邊多年,絕不可能通敵。我手中有些證據,或許能證明他的清白,我這就進宮麵聖,請求重審此案!”
謝玄舟心頭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她竟願意幫他父親?
可顧玉衡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枝意,你冷靜些!此事已成定局,皇上鐵了心要發落謝家,你此時去,不僅於事無補,反而會引火燒身!你忘了當初謝將軍是怎麼逼迫你嫁給謝玄舟的嗎?你心裏明明隻有我,我們明明可以在一起,卻被他們生生拆散!你不恨嗎?”
“如今謝家倒了,謝玄舟沒了倚仗,隻要他父親一去邊關,到時候,我就能名正言順地進公主府的門了!”
“枝意,我們已經錯過了那麼多年,你就不遺憾嗎?餘生……難道你不想和我長相廝守嗎?”
書房裏沉默了許久,久到謝玄舟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窟。
然後,他聽到賀枝意說了句話。
他聽不太清,可接著,是火折子擦燃的聲音,還有紙張被點燃時輕微的劈啪聲。
她在燒證據!燒掉能救他父親、救謝家的證據!
“不——!!”謝玄舟再也控製不住,瘋了一樣衝進書房,撲向那燃燒的火盆!
可火勢已起,他隻搶到幾片焦黑的殘角。
賀枝意顯然沒料到他會在外麵,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想拉住他:“謝玄舟!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謝玄舟抬起頭,臉上滿是絕望,“賀枝意!我跟你和離!我成全你和顧玉衡!你把證據給我!求求你把證據給我!救救我父親!他年紀大了,受不得邊關苦寒啊!”
他語無倫次,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賀枝意看著他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恢複了冷靜。
她抬手,一記手刀劈在他頸後。
謝玄舟眼前一黑,軟軟倒下。
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父親已發配邊關。
賀枝意坐在他床邊,看著他睜開眼,語氣平淡地宣布:“你父親的事,已成定局。和離之事,我知你隻是一時氣話,你如此愛我,必不會與我和離。當年你父親逼迫我嫁你,我確實恨過,但如今,前事我已不計較。我會納玉衡為平夫,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她本以為他會哭,會鬧,會歇斯底裏。
可謝玄舟隻是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極其緩慢地、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來幫你操辦納平夫的儀式。”
賀枝意當時隻以為他是驟然失去倚靠,終於學乖了,認命了。
她轉身離開,沒有看到他在她身後,那雙曾經盛滿愛慕和星光的眼眸,一點點黯淡下去,最後,歸於一片死寂的荒蕪。
隻有他自己知道,就在那一刻,他對賀枝意所有的愛意、期待、執念,像燃盡的燭火,噗的一聲,徹底熄滅了。
他會放她自由,讓她去嫁她心愛的人。
也會讓一切,回到最初,他與她,從不認識,毫無瓜葛的狀態。
所以,當天下午,他就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去了京兆府,遞上了和離狀紙。
按本朝律例,公主若不寫和離書,駙馬主動要求和離,需去京兆府受滾釘之刑——赤身滾過布滿鋒利鐵釘的釘板,九死一生,方可換取一紙和離書。
他已經報了名,月底,就是受刑之日。
到時候,他就能拿著和離書,離開賀枝意,去邊關,去找父親。
永世不回京,也永世……不再見賀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