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醒來,是在自己房中熟悉的床榻上。
他費力地睜開眼,看到賀枝意正坐在床邊,眉頭微蹙地看著他。
見他醒來,她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立刻俯身,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醒了?感覺怎麼樣?還疼得厲害嗎?我讓太醫再來給你看看?”
謝玄舟看著她關切的臉,聽著她溫柔的話語,心裏卻一片麻木。
“不用了。”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賀枝意頓了頓:“那……我讓人去給你熬些參湯補補氣血?”
“不用了。”
“……你想吃點什麼?我讓廚房去做。”
“不用了。”
賀枝意被他接連三個不用了噎住,難得耐心地追問:“那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我都給你。”
謝玄舟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唯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賀枝意心頭那點不安開始擴散。
然後,他輕聲說:“我想要你離開。”
賀枝意一愣,像是沒聽清:“……什麼?”
“我說,”謝玄舟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我想讓你,離開我的房間。現在,立刻。”
賀枝意的臉色刹那間變了!
但很快,她想到什麼,語氣沉了下來:“你是在為我騙母妃的事生氣對不對?母妃他最重規矩,若知道是玉衡,必定不會輕饒。玉衡身體剛好,受不住責罰,而且他剛進公主府,需要給母妃留個好印象。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這件事是我對不住你,我補償你,你想要什麼,想吃什麼,或者想去哪裏散心,我都答應你。”
她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若是以前,她肯這樣哄他一句,他大概能歡喜好幾天,什麼委屈都忘了。
可現在,他隻覺得無比疲憊,也無比諷刺。
他搖了搖頭:“我都不用,你去陪玉衡弟弟吧。”
賀枝意莫名又來了火,“玉衡玉衡,又是玉衡,謝玄舟,你這些日子到底為何總把我往玉衡身邊推?”
“賀枝意,”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涼意,“我有些搞不懂你。以前,你最討厭我纏著你,最討厭我為你吃醋、使小性子。如今,我如你所願,不纏著你,不吃醋,不爭不鬧,甚至主動把你往顧玉衡身邊推。你怎麼……反倒不高興了?”
賀枝意被他問得愣住了,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是啊,她為什麼不高興?
她不是一直希望他安分守己,不要來煩擾她和玉衡嗎?
可看著他這副心如死灰、仿佛隨時會消散的模樣,她心裏就是堵得慌,慌得讓她難受。
“……我隻是覺得,”她艱澀地開口,找著理由,“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是麼。”謝玄舟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涼,“如果你是我,如果你唯一的父親也被構陷流放,生死不明,你也會變的。”
他說完,吃力地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拉過被子蓋好:“我累了,想休息。你走吧。”
賀枝意站在床邊,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心裏那股慌亂感越來越強烈。
她知道他還在為父親的事情恨她,怨她。
所以,自從那件事後,以前那個眼裏心裏全是她、會因為她一個眼神而雀躍、因為她一句話而難過的謝玄舟,就好像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平靜、疏離、仿佛下一秒就會抽身離去、再也不見的陌生人。
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恐懼。
但她很快又說服了自己,謝玄舟那麼愛她,現在隻是在鬧脾氣,他不會真的離開的。
而且,她不寫和離書,他若想和離,就必須去受那滾釘之刑。
他從小嬌生慣養,細皮嫩肉,連針紮一下都要蹙眉,怎麼可能受得了那種酷刑?
這麼一想,她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