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醒來,是在自己的房間裏。
他身上纏滿了繃帶,骨頭像是散了架,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賀枝意守在床邊,臉色憔悴,眼底布滿紅血絲。
見他醒來,她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立刻俯身:“玄舟!你醒了?感覺怎麼樣?身上還疼嗎?”
謝玄舟看著她,眼神空洞,沒有任何反應。
賀枝意臉上的喜色僵了僵,隨即被愧疚取代。
她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沙啞地解釋:“玄舟,對不起……那天,你放出信號後,我本來立刻要帶人去追的,可……可玉衡他突然心悸暈厥,情況危急,我一時走不開……等我安頓好他再追出去,已經晚了……我找了整整一夜,才在崖底找到你……”
她語無倫次,試圖解釋,試圖求得原諒。
謝玄舟緩緩抽回自己的手,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不用解釋。”
賀枝意一愣。
“我也不意外。”謝玄舟看著她,眼神裏沒有恨,沒有怨,隻有一片荒蕪的死寂,“反正……我對你,也從未有過指望。”
賀枝意的心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穿!
什麼叫從未有過指望?他對她……
“謝玄舟,你……”她剛想說什麼,門外傳來顧玉衡丫鬟歡快的聲音:
“公主!您好了嗎?顧公子已經在馬車上等著您了!”
賀枝意眉頭緊鎖,看了看床上虛弱蒼白、卻眼神冰冷的謝玄舟,又聽著門外的催促,臉上顯出掙紮之色。
最終,她還是站起身:“玄舟,你好好養傷。玉衡他……這幾日身子總是不好,我……我打算帶他去城外的廣濟寺住幾日,為他求個平安符,靜靜心。到時候……我也為你求一個。”
謝玄舟閉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不用了。”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你的平安符,還是留給他吧。我用不著。”
賀枝意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緊閉著眼,臉色蒼白如紙,仿佛隨時會消失。
她心頭那股不安感再次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但她最終還是轉身,匆匆離開了。
她想,反正日後有無數的時間,可以解釋,可以補償。
反正,他永遠會在原地等她。
所以,她永遠不必過多在意他。
聽著腳步聲遠去,謝玄舟才緩緩睜開眼。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黃昏。
今天,就是月底了。
是他去京兆府,受滾釘之刑的日子。
身上的傷還很痛,但他等不了了。
他強撐著,一點點挪下床,每動一下,都疼得冷汗直流。
他咬著牙,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常服,將早已準備好的一個小包袱背在身上,然後,推開房門,避開下人,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了公主府的後門。
京兆府衙門外,早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駙馬爺主動要求和離,甘願受滾釘之刑,這在京城也是罕見的稀奇事。
謝玄舟麵色蒼白,卻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到衙門前。
“臣謝玄舟,自願受滾釘之刑,求取和離書!”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府衙前。
染滿暗紅血汙、釘尖閃爍著寒光的釘板被抬了上來,鋪在堂前。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謝玄舟看著那猙獰的刑具,指尖微微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脫下外袍,隻著單薄的中衣,在眾人或同情、或好奇、或震驚的目光中,緩緩躺了上去。
然後,他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向前一滾!
“噗嗤——!!”
鋒利的鐵釘瞬間刺破單薄的衣衫,紮進皮肉,劇烈的疼痛如同千百把燒紅的刀子,同時切割著他的身體!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釘板,也染紅了他身下的地麵。
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卻硬生生將慘叫聲壓在喉嚨裏。
滾過一遍,已是體無完膚,鮮血淋漓。
“可……可還要繼續?”行刑的衙役都有些不忍。
按律,需滾過三遍,方算刑成。
謝玄舟疼得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他死死咬著牙,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繼續!”
第二遍。
第三遍。
當他終於從釘板上滾落時,整個人已經成了一個血人,意識模糊,氣若遊絲。
主事官員看著那觸目驚心的場麵,歎了口氣,將早已備好的和離書,蓋上官印,遞到他麵前。
“謝氏,刑已受畢,此乃和離文書,拿去吧。”
謝玄舟顫抖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接過了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斤的紙。
他將它仔細疊好,貼身藏入懷中,仿佛那是他最後的救贖。
然後,他撐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色的腳印。
他走到一個看熱鬧的、麵相憨厚的老漢麵前,從包袱裏掏出僅有的幾塊碎銀,塞進她手裏。
“老伯……勞煩您,等公主殿下回府後,將這個……親手交給她。”
他將那份用了半條命才拿回的和離文書,遞了過去。
老漢看著他滿身的血和決絕的眼神,愣愣地點了點頭。
謝玄舟對她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然後,轉身,走向衙門外早已準備好的一匹老馬。
那是他用最後一點私房錢,跟人換來的。
他翻身上馬,動作因疼痛而扭曲,卻異常堅定。
“駕!”
老馬嘶鳴一聲,馱著他,朝著城門的方向,踉蹌而去。
夕陽西下,將他染血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馬蹄聲漸遠,最終消失在通往邊關的官道上。
從此,京城再無謝玄舟。
也再無,那個曾將整顆心捧給賀枝意,最終卻被她親手碾碎的駙馬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