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一生,隻聽過妻子開口一次。
不是在婚禮宣誓時,不是在嶽母辱罵我時,更不是我被推下樓血染病床時。
而是在公司年會的安全通道裏,我親眼看見她將竹馬護在身後,對騷擾他的陪酒女冷聲警告:
“滾遠點,否則我讓你們在江城消失。”
她竹馬一臉得意:“姐,看我多受歡迎。”
那一刻,我才恍然。
她二十年的沉默,不是殘疾,是選擇。
她用這把名為“沉默”的刀,磨了二十年,最終精準地捅進了我的心口。
1.
我站在原地,看著秦夢憐的嘴巴一張一合,從清晰的語句變回無意義的“啊啊”聲。
她的眼神裏全是驚慌,像是被人撞破了最不堪的秘密。
旁邊的蔣恩澤也變了臉色,但他反應很快,立刻上來拉住我的手。
“沈哥,你別誤會,夢憐姐是......是剛剛太著急了,才逼自己說出話的。”
他聲音帶著委屈。
“你也知道,她為了我,什麼都肯做。”
我甩開他的手,目光死死釘在秦夢憐身上。
她不敢看我,低著頭,喉嚨裏發出焦急的音節,手語比劃得飛快。
【不是那樣的,沈君臨,你聽我解釋。】
我看著她修長的手指,就是這雙手,在我暈倒那天,無助地抓著我的病床,表達著她的痛苦。
現在想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我笑出了聲,轉身就走。
秦夢憐想來拉我,被我狠狠避開。
“別碰我。”
我的聲音冷得我自己都陌生。
她僵在原地,眼裏的慌亂更甚。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在臥室裏。
曾經我覺得這個家雖然安靜,但很溫馨。
現在隻覺得窒息。
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謊言的氣味。
沒過多久,門被敲響。
是秦夢憐。
她沒有進來,隻是在門外用指甲撓著門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這是我們之間的暗號,代表她有急事,代表她在求我。
我沒有理會。
半小時後,撓門聲停了。
我以為她放棄了,心裏竟有一絲說不清的鬆動。
可接著,我的手機響了。
是蔣恩澤的電話。
我沒接,他就一條接一條地發信息。
“沈哥,夢憐姐不見了,她剛剛情緒很激動,我好擔心她出事。”
“她那麼愛你,你不要因為我生她的氣好不好?”
“我家的貓好像生病了,我一個人好害怕,夢憐姐呢?”
最後一條信息,帶著哭腔的語音。
我打開房門。
客廳裏空無一人,秦夢憐的外套和車鑰匙都不在了。
桌上,還放著她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記事本。
上麵是她剛剛用潦草的字跡寫下的話。
【君臨,相信我,我隻愛你。】
我看著那行字,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愛我?
她的愛,就是在戳穿謊言後,第一時間奔向另一個男人嗎?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查個人,秦夢憐,還有他身邊一個叫蔣恩澤的男人。”
“我要他們從相識到現在,所有的事。”
2.
第二天,我若無其事地去了公司。
秦夢憐一夜未歸。
嶽母的電話倒是準時打了過來。
“沈君臨,你又跟夢憐鬧什麼脾氣?她一個啞巴,在外麵多不方便,你非要把她氣死才甘心嗎?”
“恩澤都打電話給我了,說你無理取鬧,夢憐現在在他家,你趕緊去把她接回來!”
我直接掛了電話。
晚上,秦夢憐回來了,帶著一臉疲憊。
她身後還跟著蔣恩澤,手裏提著煲好的湯。
“沈哥,夢憐姐擔心你沒吃飯,讓我送點吃的過來。”
他笑得天真無邪,仿佛昨天在安全通道裏發生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嶽母也跟在後麵,一進門就拉著蔣恩澤的手,對著我橫眉冷對。
“你看看人家恩澤多懂事,再看看你,連自己的女人都照顧不好!”
“要不是蔣恩澤,夢憐昨晚都不知道去哪!”
秦夢憐站在一旁,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一副愧疚又無措的樣子。
我冷眼看著他們。
我走到餐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遞到秦夢憐麵前。
“簽字。”
嶽母一把搶了過去,“簽什麼字?離婚?我告訴你沈君臨,我們秦家沒有離婚的女人!”
蔣恩澤也湊過來,一臉擔憂地看著秦夢憐。
“夢憐姐,你別衝動,沈哥隻是一時生氣。”
他去拉秦夢憐的手,秦夢憐卻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帶著哀求。
我沒看她,隻是對嶽母說:“不是離婚,是公司文件,急用。”
嶽母半信半疑,但看我態度堅決,也就不再多說。
秦夢憐似乎是不想看見蔣恩澤擔心,拿起筆爽快地在文件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很好看,和他的人一樣,柔美娟秀。
簽完字,她抬起頭,用那雙總是顯得無辜的眼睛看著我。
【君臨,別生氣了,好嗎?】
我收起文件,看都沒看她一眼。
這時,蔣恩澤突然指著我手腕上的一個玉佩。
“沈哥,你這個玉佩好漂亮,是夢憐姐送的嗎?”
這個玉佩是秦夢憐送我的定情信物,我一直戴著。
我等著她的反應。
她果然愣住了,然後飛快地比劃。
【這是我給君臨的定情信物。】
蔣恩澤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
“這樣啊......真好看。”
他看向秦夢憐,眼神裏滿是期待。
“夢憐姐,你從來沒送過我禮物呢。”
秦夢憐的臉上閃過一絲為難,她看看蔣恩澤,又看看我。
最後,她拿起桌上的紙筆,寫下一行字。
【君臨,要不......你先借給蔣恩澤戴幾天?他下周有個重要的聚會。】
我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入了冰窖。
3.
我盯著紙上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
然後,我笑了。
我摘下玉佩,沒有遞給蔣恩澤,而是直直地看著秦夢憐。
“你確定?”
秦夢憐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她避開我的視線,點了點頭。
【就幾天。】
“好。”
我點點頭,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中,舉起手。
“啪!”
玉佩被我狠狠砸在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翠綠的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嶽母尖叫起來:“你瘋了!沈君臨!”
蔣恩澤也嚇得大驚失色,躲到了秦夢憐身後。
秦夢憐猛地站起來,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卻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我踩著一地碎片,平靜地開口:“碎了,誰也別想戴了。”
說完,我轉身上樓,收拾東西。
秦夢憐追了上來,在門口焦急地比劃著。
【你到底想怎麼樣?大不了我重新給你買一個。】
我懶得理她,將幾件衣服塞進行李箱。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不要走!】
我用力甩開她。
“秦夢憐,我們完了。”
她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
我拉著行李箱下樓,嶽母還指著我的鼻子罵罵咧咧。
我沒理她,徑直走向門口。
秦夢憐擋在我麵前,紅著眼,用手語一遍遍地比劃。
【對不起,我錯了,你別走。】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可笑。
“你的對不起,能換回我的真心嗎?”
他渾身一震,僵在原地。
我趁機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和嶽母的怒罵。
我沒有回頭。
幾天後,我的助理把一遝厚厚的資料和幾個錄音筆交給我。
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看完了秦夢憐和蔣恩澤的純潔友誼。
原來,秦夢憐不是天生啞巴。
她十歲那年,因為一場高燒傷了聲帶,失聲了一年。
在那一年裏,她享受到了所有人的關注和照顧。
尤其是蔣恩澤,幾乎成了她的“代言人”。
病好後,她發現自己可以說話了,但她選擇了繼續沉默。
因為她發現,做一個啞巴,能得到更多。
而蔣恩澤,就是他這個秘密唯一的知情者。
他們用這種畸形的方式,捆綁了二十年。
我聽著錄音筆裏,蔣恩澤和一個朋友的炫耀。
“夢憐姐?她當然不是真啞巴,她隻是懶得跟不重要的人說話而已。”
“沈君臨?他就是個工具人,秦家的生意需要他家的背景,不然怎麼會嫁給他。”
“上次沒摔死他算他運氣好,我看到他就煩。”
我捏著錄音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4.
我以為我會憤怒到發抖,但我出奇的冷靜。
第二天,我接到了蔣恩澤的電話。
他哭哭啼啼,說自己不小心把嶽母最喜歡的一個古董花瓶打碎了,嶽母氣得要趕他走。
“沈哥,你能不能幫我跟夢憐姐說說情?她最聽你的了。”
我輕笑一聲。
“她不是在你家嗎?你自己跟她說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傳來更委屈的哭聲。
“她......她不見我,電話也不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
“那你就去跪著求她,就像我被你推下樓那天,跪著求她救我一樣。”
蔣恩澤被我噎住,半天沒說出話。
我掛了電話,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沒過多久,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看到秦夢憐站在門口。
她看起來憔悴不少,眼下帶著青黑。
她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禮盒,看到我,立刻露出討好的笑容。
【君臨,我給你買了你最喜歡吃的蛋糕。】
她比劃著,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臉色。
我沒讓她進門,就那麼靠在門框上。
“有事?”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冷淡。
她急忙又比劃起來。
【恩澤不是故意的,他年紀小,不懂事,你別跟他計較。】
【媽那邊,我會去說,你別擔心。】
我看著她急於撇清的樣子,覺得諷刺。
“秦夢憐,你到底是來給我送蛋糕的,還是來給蔣恩澤當說客的?”
她的臉色一白,手指僵在半空。
我關上門,隔絕了她所有的表情。
當晚,我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是我放在老宅儲物間裏,我和秦夢憐認識以來所有回憶的東西。
成套的情侶服,柔軟的毛絨玩具,還有她親手織的毛衣。
此刻,它們全都被堆在一個垃圾桶旁邊,上麵沾滿了汙穢的泥點。
照片下麵配了一行字。
【礙眼的東西,就該待在垃圾桶裏。】
我的血,一瞬間衝上了頭頂。
我立刻開車往老宅趕。
儲物間的門大開著,裏麵一片狼藉。
那個箱子,被整個倒空,東西散落一地,被人狠狠踩踏過。
我親手為秦夢憐做的風箏,斷成了兩截。
我跪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撿起那些被玷汙的紀念品,眼淚不受控製地砸在地上。
這時,秦夢憐和蔣恩澤匆匆趕來。
蔣恩澤看到這一幕,立刻驚呼一聲,滿臉無辜。
“天哪,這是怎麼回事?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啊!”
秦夢憐衝到我麵前,想扶我起來。
【君臨,你別這樣,東西壞了,我們再買。】
再買?
我抬起猩紅的雙眼,死死地瞪著她。
“滾!”
她被我的樣子嚇得後退了一步。
蔣恩澤連忙上來打圓場。
“沈哥,你別怪夢憐姐,肯定是有小偷進來了!我們報警吧!”
我抓起地上那半截風箏,用盡全身力氣朝她他扔了過去。
“是你幹的!蔣恩澤,我殺了你!”
木馬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他白皙的皮膚上劃出一道血痕。
他尖叫著躲到秦夢憐身後,嚇得哇哇大哭。
“夢憐姐,我好怕......他瘋了......”
秦夢憐下意識地將蔣恩澤整個護在懷裏,然後轉過頭,用失望又冰冷的眼神看著我。
接著,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在我結婚時,她沒用這個聲音宣誓。
在我被嶽母辱罵時,她沒用這個聲音維護。
在我被推下樓,血染紅病床時,她更沒用這個聲音呼救。
此刻,為了另一個男人臉上一道微不足道的劃傷,她開口了。
她用二十年的沉默,磨出了一把最鋒利的刀,直直插進我的心臟。
“馬上給恩澤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