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三章(1)
第三章 瑤池陰霾
1、祖孫倆的不眠之夜
自從爆竹節開始那天起,李氏全族老老少少都是馬拉轆轤連著軸轉。加上意想不到的種種情況,特別是陌生客商和黑衣劍隊的出現,讓大家高度緊張。兩天一夜下來,卻並沒有發生多大意外,這繃得緊緊的弦就自然鬆開。這精神一旦放鬆,人就跟散了架似的。到了第二天晚餐的時候,一個個精疲力盡地坐在飯桌邊,特別是那些青壯後輩,眼皮子直打架,扒了幾口飯,急匆匆地跟尊長請安告退,不等天抹黑就癱到床上去了。
夜深人靜,遠處的郊林裏,不時還傳來隱隱約約互相唱答的山歌聲。可是李慶吉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躺了一個多時辰,於是幹脆翻身爬起來,在黑暗的房間裏走來走去。響動驚擾了老太太,他於是輕手輕腳進了書房,獨自沉思去了。
這兩天下來,爆竹節的程式已經走完了大半。今天一整天的花鼓儺戲,看得瑤池人個個樂開了花,可李慶吉怎麼也樂不起來。他的心思還是在那些陌生的客商身上。而今天,有些陌生客商突然退房走了,那絕對不是來做買賣的!特別是那個天字一號房江和芳,昨晚根本就沒住在那裏,也沒去退房,不會是不辭而別吧?他難道與被獵犬咬傷、到祥泰藥號救治的黑衣人是一夥,覺得行蹤敗露,而逃之夭夭?更讓他大吃一驚的是,今天下午,在小瑤巡邏的鄉勇看見三五個黑衣人進了西門璞的家,呆了大約半個時辰,西門璞親送門外。難道,自己的女婿和他們有染?——越想,就越害怕起來。
李慶吉想,敵國若是想用李氏火藥製造武器、裝備軍隊,奪取密方雖然是首選,但是難度不小。瑤池李氏所謂的火藥秘方,曆來就是個謎,外界傳得神乎其神,除了自己之外,誰又知曉什麼樣的配方算是秘方,真正的密方又在哪裏,甚至連火藥的分類和保密等級都弄不清楚。加上李氏對火藥和秘方享有絕對的控製權,保密也一直做得很好。“既然絕密丟不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李慶吉這樣寬慰著自己。但是,一個家族,麵臨這麼多諸侯的發難和圖謀,應對起來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想到這裏,李慶吉更加沒有了睡意。
與此同時,在另一間房裏,也有一個人輾轉反側,那就是李雲博。他披著衣服在房裏踱來踱去,思考著兩天來發生的事情,琢磨著其中的玄機。他與祖父考慮的問題不一樣。
李雲博覺得,這些陌生人可能都是有備而來,而且肩負重要使命。這個使命與李氏的火藥有關,這一點是可以定論的。
接著的問題就來了:他們要火藥幹什麼,難道真像大哥說的那樣,裝備軍隊?李雲博認真咀嚼著“裝備軍隊”這四個字,不禁有點不寒而栗。
的確,自從唐末藩鎮割據以來,天下已成亂象。安史之亂後,大唐崩潰,朱溫代唐建梁,梁唐晉漢更迭,南方諸侯林立,大江南北已無安寧之日。雖然,楚國安定了幾十年,但攻守征伐也從未停止過。這些年來的曆史事件,一一從李雲博的頭腦中流過,迅速而雜亂。
聽祖父說,劉侍郎又提到了吳主楊行密圍攻豫章使用“發機飛火”的事,這讓他又想起四年前在中原遊曆時驚心動魄的遭遇。那年,陳摶老祖剛從蜀地老君山遷來中原,藥因道長聞訊後,趕到華山雲台觀拜謁。沒想到,下山後回來路上,遇到北遼鐵騎大舉南侵,中原地區戰火紛飛,亂象橫生,餓殍滿地,民生凋敝,一幅“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的淒慘景象。後來得知,大晉朝也就在那一年亡了,皇帝石重貴也被貶為負義侯,並被遷到了黃龍府。他和藥因道長一路翻山越嶺南下,走到河中地區,還是給遼軍抓住了,被迫為契丹人放了十幾天的馬。但是,各路諸侯齊心協力,大敗遼軍,收複了失地,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實力最強,稱帝建立了大漢政權。那場戰爭,他是親眼目睹了火藥武器極大的威力,快馬如飛、彎刀似電的北遼鐵騎在炮火武器麵前,居然是如此不堪一擊,給了他幾乎是晴天霹靂般的震撼。
而如今,大楚國也有重臣要用火藥裝備軍隊、增強戰力的設想,這說明戰爭中使用火藥的理念,不僅在統兵大將觀念裏根深蒂固,而且在朝廷大臣的頭腦裏也紮下了根。幾十年來,各國大張旗鼓研製開發火藥武器,火箭、火球、火炮等等新型武器應運而生。如果這些密探真是受各國諸侯差遣來到瑤池,那麼,他們的使命就不言而喻。如若將瑤池李氏火藥用在戰場上,那將是怎樣的武器革命!楚國能建起一支這樣的炮火軍隊,誰還敢覬覦湖湘大地?然而,祖上規製如此,後輩焉能更改?更何況,如果這批威力巨大的武器被某些殘暴狹隘的諸侯掌握,人間將會發生怎樣的慘劇啊!
“他們真是衝著我們的火藥來的,看來,瑤池就大難臨頭了。”李雲博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不免長歎一聲。
“他們如果想用瑤池火藥製造武器,是搶劫火藥還是弄到配方,甚至劫持藥工人員呢?”李雲博想,並進行著可不可能地分析:搶劫火藥可能性小,運輸也不方便,而且火藥是禁止販賣和出境的。弄到配方呢?可能性很大,今晚火藥坊失竊就已經證明已經有人開始行動了。對,這次任務主要是弄走火藥配方,弄走瑤池最先進的威力巨大的密方!那麼,火藥坊肯定是他們必須去的地方。既然已經有人多次現身火藥坊了,就一定還會來光顧。“得去那裏看看!”李雲博自言自語地說著,就穿上衣服,抓起獵神腰刀開門出來,往火藥坊方向走去。
初夏淩晨時分,李府院落顯得非常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摸索一陣,漸漸就適應一些。這火藥坊,在府第的最西端,雖然有院牆圍著,但出於安全考慮,在藥房與前院中間,建了一個大花園。穿過花園,就來到火藥坊門前,隻見兩個夜值的白甲衛士在那裏打盹。李雲博輕輕叫道:“軍爺,醒醒!”沒有人應。走上去一推,衛士便倒在地上。又急忙去推另外一個,也一樣的倒下來。他又推了一下門,門是虛掩著,裏麵有微微的燭光。
“這些人竟然從前門進來,看來他們一定熟悉李府大房小屋,知道府內的遊廊過道。”李雲博大驚,心裏想著肯定出事了,“二哥呢?他不是在值守嗎?”突然,從後門的牆外又翻身進來兩個模糊的黑影,隻聽見屋裏傳來一聲“有人進來”,燭光就被吹滅了。李雲博溜了進去,躲在門邊,屏住呼吸,輕輕拔出刀來。
隻見屋裏衝出兩個黑影,和翻牆進來的兩個碰個正著。雙方便打鬥起來。
“原來是兩路不同的人馬!”李雲博想到這裏,大聲叫起來:“快來人呀,有人進火藥坊行竊!”
幾個黑影大驚,都飛身翻過圍牆,逃了出去。
李雲博就走進屋裏,摸索了一陣,將蠟燭點著,又多點了幾支擺在四處,屋裏一下就亮堂起來。這時候聽到叫聲的李雲鐸帶著幾個衛士都趕了過來。
“什麼情況?”李雲鐸問。
“有兩路人馬前後進來行竊,狗咬狗打起來了,太黑了看不清,我一喊就都翻牆逃走了。”李雲博說道,轉身問道,“二哥,你怎麼沒有值守?”
“我呆了一個多時辰見沒有動靜,就留下幾個衛士看門,想休息一下,躺下還不到一刻鐘,就聽到了你的叫聲。”
“趕快看看幾個軍爺的情況如何。”
李雲鐸走過去,查看起不省人事的士卒來。
“沒有大礙,都是被擊暈過去,剛才掐掐人中,都醒過來了。”
“趕快問問情況。”
大家將四個白甲衛士抬進屋裏,問了起來。可是幾個人都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被人重重一擊,就暈過去了。
“又沒抓住!”李雲鐸失望地說道。
“這敵暗我明的,又就我一個人,怎麼抓得住?不如叫一聲嚇跑他們算了,等下一批來吧,一定有機會抓住的。”
“三弟,二哥沒有怪你。都怪我自己沒耐性,要是一直呆在這裏就好了。”
“他們精得很,肯定一直在暗處觀察,人多的話,他們絕對不會來的。”
“接下來怎麼辦呢?”
“查一查丟了東西沒有,然後重新布防,守株待兔。”
一陣忙碌過後,火藥坊又恢複了平靜。兄弟倆帶著衛士家丁躲在暗處守到東方露白,也沒有人進來行竊。李雲博靠在二哥健碩的腿上,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踏實。他漫無目的地想著想著,就靠在李雲鐸的身上迷迷糊糊睡去。
天已經漸漸亮起來。這時候換防的衛隊來了。李雲博睡得很淺,聽到動靜馬上醒了過來。李雲鐸命令夜間宵值的衛士去休息,又吩咐接防的親軍頭目:“你多注意點,有事叫醒我。”他自己就和衣而臥,倒在火藥坊一張桌子上睡了起來。看見二哥進了屋裏,李雲博失望地站起來,推開後門,朝南竹山腳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