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聲決絕的嘶喊,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鬆鶴堂死寂的空氣裏,砸得每個人心頭都是一顫。
穆氏最先反應過來,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指著孟舒綰的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你、你這個瘋子!你胡說八道些什麼!老太太還在裏頭躺著,你竟敢在這裏妖言惑眾,存心要她的命嗎?”
孟舒綰卻連一個眼角餘光都未曾分給她。
她依舊跪得筆直,背脊挺得如一杆寧折不彎的翠竹,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清亮得駭人,死死地盯著屏風後那道模糊而偉岸的輪廓。
仿佛那道身影,就是她沉淪於無邊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三哥,綰綰並非無情無義之輩。”她的聲音不再是方才的嘶喊,而是化作一種冰雪般的清冷,每一個字都裹著壓抑了數年的寒霜與血淚,“外祖母待我恩重如山,我恨不能以身相代,讓她老人家安享天年。可二舅母,她要的不是給外祖母衝喜,她要的是我母親留下的那份嫁妝!”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賓客們交頭接耳,目光在穆氏和孟舒綰之間來回逡巡,鄙夷、驚詫、同情、看戲,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
“我母親過世得早,父親續弦,我在孟家備受冷眼。是外祖母心疼我,六年前力排眾議,將我接到季家撫養,這份恩情,綰綰沒齒難忘。”孟舒綰垂下眼睫,淚水斷了線般滾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可自打我及笄,二舅母便時常在我耳邊提及,說我一個孤女,有幸嫁入季家,是天大的福分,萬不可辜負了季越表哥,更要用母親的嫁妝好生幫襯他,為他在官場鋪路。”
她抬起頭,目光陡然變得鋒利,直刺臉色煞白的穆氏:“她嘴上說著為我好,實則句句不離銀錢!今日更是借外祖母病重之名,行逼婚之實,想用‘孝道’二字將我捆死,好名正言順地將我母親的遺產吞入腹中!”
“你血口噴人!”穆氏尖叫起來,再也維持不住平日裏溫婉賢淑的假麵,狀若瘋婦地撲上前來,卻被幾個眼疾手快的仆婦死死攔住。
“我含辛茹苦將你養大,竟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你為了退婚,不惜汙蔑長輩,構陷表哥,你......你還有沒有良心!”
她捶胸頓足,哭天搶地,指天發誓道:“我穆氏若有半句虛言,若貪圖你那點嫁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這番毒誓發得又狠又急,倒讓一些不明真相的賓客心生動搖。
穆氏見狀,更是哭得撕心裂肺:“綰綰可枝意是你表妹,他們清清白白,你怎能因一點口角之爭,就如此毀他前程,毀我季家清譽啊!”
她巧妙地將奪產陰謀扭轉為小兒女間的吃醋爭吵,瞬間將孟舒綰置於一個善妒、狹隘、不知輕重的位置上。
孟舒綰氣得渾身發抖,正欲辯駁,一個威嚴的聲音卻從主位上傳來。
“夠了!”
季家長房季崇均麵沉如水,眉宇間滿是慍怒與不耐。
他看也沒看穆氏,一雙厲目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孟舒綰:“家醜不可外揚!孟舒綰,季家養你六年,沒讓你缺衣少食,如今你外祖母病危,你不思在床前盡孝,反倒在此興風作浪,攪得闔府不寧,這就是你報答季家的方式嗎?!”
話音落下,整個鬆鶴堂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方才還對孟舒綰心生同情的賓客,此刻也紛紛垂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
孟舒綰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季崇均的話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裏像是被棉花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從屏風後傳來,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父親,六年前,是我親自將她護送入京。”
一句話,雲淡風輕,卻宛如平地驚雷。
季崇均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望向屏風,臉色瞬間變得極為複雜,威壓之勢竟在這一句話下土崩瓦解,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滿堂權貴更是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都忘了。
誰不知道,季家這位冷麵三爺,性情涼薄,不問俗事,連首揆大人都輕易差遣不動。
他竟會為了一個外孫女,公然駁斥自己的父親?
還未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那道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榮崢,給孟姑娘賜座。”
侍立在旁的榮崢躬身應“是”,快步搬來一張鋪著軟墊的梨花木圓凳,穩穩地放在孟舒綰身側。
這一下,比方才那句話的衝擊力更甚!
在宗族禮法森嚴的季家,在當朝首揆與一眾長輩麵前,讓一個跪地的晚輩起身落座,這無異於公然宣告——這個姑娘,我護著了。
孟舒綰怔怔地看著身旁的凳子,又望向那道隔著屏風的身影,眼中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這一次,卻不是因為悲憤,而是在徹骨的寒冷中,忽然被一簇溫暖的火苗包裹。
那顆孤立無援的心,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她沒有推辭,扶著凳子,在滿堂驚駭的目光中,緩緩站起身,坐了下去。
雙腿早已跪得麻木,可她的腰背,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
整個鬆鶴堂靜得落針可聞,氣氛如墜冰窟。
季舟漾的聲音第三次響起,這一次,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屏風,落在孟舒綰單薄卻倔強的肩頭。
那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心疼,更多的,卻是山雨欲來的森然與怒意。
他轉向早已嚇得噤若寒蟬的穆氏,語氣冷得像臘月的冰淩。
“二嬸,祖母病重,闔府上下皆在此處。”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精準地剖開季家虛偽的門風,“為何不見季越?”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重拳,狠狠打在穆氏的心口。
她渾身一哆嗦,眼神慌亂,支支吾吾地辯解:“越、越哥兒他......他聽聞祖母病倒,傷心過度,我......我讓他回院裏歇著了......”
“是嗎?”
季舟漾冷冷地打斷她,聲音裏再無一絲溫度。
他轉向自己的貼身侍從,語調平穩,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肅殺之氣。
“榮崢,去清風院,將越表弟‘請’過來。”
“告訴他,祖母病危,身為嫡孫,理應在床前侍奉。”
“活要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