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婚紀念日當天,我接到一個私人珠寶訂單。
看到訂單要求上老婆的名字,我會心一笑,又是她慣用的驚喜把戲。
人們總用珠寶來詮釋真心,卻忘了真心瞬息萬變。
就像現在。
上一秒,我剛收到老婆親手布置的紀念日場地照片。
下一秒,一個清秀帥氣的小奶狗就走進了我的辦公室。
他年紀不大,赧然垂首,耳根泛著薄紅,遞來一張草圖。
筆尖在紙上劃出突兀的痕跡。
那筆訂單竟不是溫雅的手筆。
“是宋先生嗎?之前在線上有預約。”
“我想訂製對戒,女朋友月底就恢複自由身了,希望能趕在那之前完成。”
我鬆開掐緊的掌心,示意他繼續。
“我女朋友叫溫雅,戒指內圈希望可以刻上她的名字。”
“桔梗是她最喜歡的花,象征著永恒之愛,戒指上希望有這個元素。”
盯著圖紙上幾個熟悉的元素,我低笑出聲。
多諷刺,我竟然要從別人口中了解自己老婆的喜好。
心中感慨。
原來紀念日的驚喜,是親手為老婆和她的新歡設計婚戒。
01
放下圖紙,我抬眼細細打量對麵的男孩。
氣質溫潤,長相不似我這般銳利張揚。
年紀不大,還帶著未諳世事的青澀。
認知正常,顯然有著正確的是非觀。
在談及戒指交付時間的時候,語氣略顯遲疑,眼神不自覺地閃躲,顯然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
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他急忙解釋,耳尖更紅了。
“宋先生,您不要誤會。”
“我女朋友那邊情況特殊,她的前夫涉嫌經濟犯罪一直在監獄裏,他們夫妻一場不想落井下石,所以才拖到現在。”
他說得情真意切,字裏行間滿是對那個女人的崇拜與疼惜。
監獄服刑?
真是個好借口。
如果不是他話裏還有一些憐憫,我都以為他在陰陽我了。
我微微點頭,唇角扯出一絲冷笑。
“周嶼先生對嗎?能給我講一下你們之間的愛情故事嗎?”
他神情茫然,顯然沒理解我的意思。
暗歎一口氣。
溫雅是喜歡他迷糊呆萌好掌控嗎?
我點點桌上的圖紙,出聲解釋。
“單憑這幾個元素,設計出來的戒指未免太普通了。”
“可以補充一些你們之間記憶深刻的溫馨片刻,我會看著融進去。”
周嶼終於反應過來,露出一絲羞澀的笑容。
開始如數家珍。
我近乎自虐般地聽著,臉上職業化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過了明天,我們就在一起整整兩年了。第一次見到她是在警察局,那天她家裏人出事了,她去報案緊張得手都在抖,我當時碰巧遇到安慰了她幾句。”
他說著摸了摸後腦勺,臉上也泛起紅暈。
“後來我們碰到了兩三次,我覺得很有緣,一周時間我就主動告白了,她答應了。”
這些甜蜜的回憶像淬毒的針,紮得我心口發疼。
“明天是你們認識的日子嗎?”
“你怎麼知道?”
他瞳孔微縮,滿臉難以置信。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痛楚。
我怎麼會不知道?
兩年前,結婚紀念日的第二天,我在前往機場的路上遭遇綁架。
他們遇見的時間,我大概正被困在城郊廢棄倉庫,在黑暗中承受著蝕骨的恐懼。
溫雅做事不留餘地,惹來亡命徒報複在我身上。
丟了半條命。
身體還落下了毛病。
我的苦難,成了他們愛情故事的背景板;
我的血淚,澆灌了他們的桔梗花。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我抬眼看他:
“周先生,你們的愛情很動人。但那個時候她老公還沒有進監獄吧?”
“這......”
男生臉上笑容僵了一瞬,立馬辯解。
“還沒有,不過那個時候他們已經感情不和了,隻是沒有去辦手續罷了。”
“宋先生,你應該懂得,愛情裏,不被愛的才是小三。”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聲音平靜。
“當然。”
看來,你也不是多麼無辜。
似乎是得到了我的肯定,他說得更加起勁:
“還有,她很喜歡孩子,可她老公有不孕症。”
“你說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自私的男人啊,自己不行,還纏著她不放,剝奪別人當媽媽的權利。幸好,還有我,幫她實現了一直以來的心願......”
說著,男生語氣裏不自覺帶上了一絲驕傲。
我的目光彙聚到他臉上。
“你女朋友懷孕了?”
我聽見自己這麼問道。
他笑得一臉羞澀。
“宋先生,你猜對了。”
“已經兩個月了,麻煩你幫我保密好不好,我們想等我女朋友離婚後再宣布這個消息,我不想讓我孩子一出生就被冠上私生子的名頭。”
“好啊。”
我答應得爽快,眼底卻閃過一絲冷色。
我和溫雅,青梅竹馬,從小就訂了婚約,卻也從小打到大。
可偏偏就在長輩們都覺得我們之間毫無可能,猶豫著要不要把我們之間的婚約取消的時候,我們又莫名其妙地看對了眼。
於是我們就這麼稀裏糊塗地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家裏人都擔心,我們這種強扭的瓜,以後能不能落得個好結果。
可溫雅婚後卻像變了個人一樣。
顧家,專一,事事以我為先。
甚至連我們共同的朋友都嘲笑她,一結婚就變成了望夫石。
我被綁匪害得身體有疾從此不能生育後,溫雅心疼地抱著我安慰。
“淮之,咱們以後不要孩子了,就我們兩個,一起慢慢地變老。”
這話說得暖心,我卻沒有當真。
畢竟,溫雅那麼喜歡小孩。
誰知第二天,溫雅就做了絕育手術。
我以為我真的有那麼幸運,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個人。
卻從沒想到,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是騙局。
溫雅不是不想要,
隻是不想要和我的孩子。
我用盡全身力氣扯出一個勉強能看的笑容。
“好的周先生,你的需求我都大概了解了,戒指會在約定時間內完成設計和製作。”
周嶼笑著對我點頭。
“宋先生,那就麻煩你了,但是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今天我和你說的事,你千萬不要傳出去,雖然我女朋友已經決定離婚了,但是我們的事要是提前被人知道,也是平添麻煩。”
“聽她說,她前夫那個人......”
我表示理解。
“放心。”
看著他身影漸漸消失,我拿出手機撥通了發小的電話。
他是紅圈所的合夥人,也是我母親公司的法律顧問。
“溫雅出軌了,把她這兩年所有的行蹤軌跡都給我翻出來。”
“順便告訴我媽,凡是溫雅參與的項目,全部撤資。”
掛斷電話,我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的婚戒。
溫雅,你既然選擇了背叛,那就別怪我毀掉你苦心經營的一切。
02
發小的辦事效率向來驚人。
不到三個小時,他就將一個加密文件發到了我的郵箱。
附言隻有簡短的四個字:“情況不妙。”
點開文件,第一份是溫雅近兩年的行程記錄。
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裏,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日子。
一年前聖誕節那天。
記錄顯示,溫雅當天確實飛往了外地,卻在當晚就悄然返程。
她借口出差,其實是隱瞞行蹤,去見了另一個男人。
同一天,周嶼的朋友圈曬出精心布置的約會現場。
那束裝飾背景牆的玫瑰,是她轉天送給我的禮物。
第二份文件是溫雅的銀行流水。
數筆大額資金以“項目投資”的名義,流向一個名為“嶼你餘生”的工作室。
這個工作室的法人,正是周嶼。
最諷刺的是,這些轉賬日期,恰好對應著情人節、我的生日、甚至是結婚紀念日。
原來她每次陪我慶祝完重要日子,轉身就會給她的小情人送錢。
她口中“投資未來”的錢,從來都不是為了我和她的未來。
我心口發麻,麵無表情地點開下麵的視頻文件。
是一段監控錄像。
畫麵中,周嶼陪著溫雅在母嬰店選購嬰兒用品。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
看看日期,是我去醫院複查那一天。
可笑。
工作繁忙走不開,但可以一起去逛母嬰店?
最後一份文件,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份對賭協議的複印件,簽署方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簽字日期,正是她告訴我“公司需要資金周轉,需要你簽字支持”的那天。
原來她口中的“難關”,是用我的名義簽下這份風險極高的協議。
若項目失敗,我將背負上億債務,而她一早便將財產轉移到周嶼名下,早已為自己留好退路。
夫妻多年,她竟用我的信任織就這張網。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我關掉文件,撥通了發小的電話。
“看完了?你打算怎麼做?”
我看著窗外漸沉的夕陽,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先把溫雅轉移財產的證據整理好,我要給她個驚喜。”
“另外,”我頓了頓,“查一下周嶼的背景。我要知道,他到底是真的不知情,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同謀。”
這時,手機突然震動,是溫雅發來的消息。
“老公,紀念日快樂。臨時有個應酬,晚點回家。”
配圖是某高級餐廳。
我點開圖片放大,在餐廳落地窗的倒影裏,隱約能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今天下午還在我麵前的周嶼。
看著這張照片,我不禁笑出聲。
溫雅,多虧你把這出戲演得如此逼真。
多年夫妻情分,既然你要再婚,我這個前夫怎能不備一份厚禮?
這份“新婚賀禮”,一定會讓你終生難忘。
03
“我給你訂了蛋糕和鮮花,收到了嗎?”
消息提示音讓我瞬間回神。
溫雅要確定我的位置。
我冷笑一聲,回複道。
“收到了。”
“還有,後麵工作室組織了一場野外寫生,我去采風找找靈感。”
對方立刻回應:
“好啊,正好我最近忙沒有空陪你,你自己注意安全老公。”
我要給足你表演空間。
臨行前幾日,她親自為我收拾行李。
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我心裏一陣惡心。
若不是早已知曉她的計劃,我幾乎要被她這副體貼模樣感動了。
機場送別時,她甚至沒等我登機便匆匆離去。
我收回視線,垂眸看著手機上的消息。
是周嶼。
“宋先生,我們計劃有變,今天見家長,順便辦個簡單的訂婚宴。戒指今天能送過來嗎?”
附帶的地址是本市最奢華的酒店。
我指尖微頓,回複得滴水不漏:
“正好趕得上,讓我也沾沾喜氣。”
趕到酒店時,正巧看到溫雅的父母走進去。
我壓低帽簷悄悄跟上。
她的母親把她拉到角落,語氣焦慮:
“你找個人生孩子我不反對,但這整個訂婚宴出來也太過火了。”
“宋家和我們世代交情,還有生意往來,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
“我不會讓淮之知道的,您放心。”
聽著二人的對話,我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聲笑。
自嘲,無奈,譏諷。
沉默而悲傷。
從小到大,溫母待我如親生。
記得小時候發燒,她徹夜不眠守在我床邊;身上擦傷留了疤,她比我媽媽還要擔心,帶我去了好幾個醫院;出去旅行,她的禮物總不忘給我帶一份;我和溫雅吵架,她總是先訓斥女兒。
我媽媽常打趣說:“這怕不是我兒子,是你親生的吧?該不會是當年抱錯了。”
就連在官場縱橫多年的父親也感歎:
“溫家是重情義的人家,和他們結親,我很放心。”
可如今,她計較的竟是不能撕破臉麵。
多麼諷刺。
這個時候周嶼一臉笑意地走過來,溫母立刻換上關切的表情:
“這是周嶼吧,這孩子真不錯。溫雅這麼命好,遇到你這麼好的小夥子。”
“現在雅雅懷孕了,你們兩個人要格外注意些。”
就連沉默寡言的溫父,眼角也帶上了幾分喜悅。
看來,他們真的很在意孩子和後代的問題。
那些“沒關係”“領養一個”的說辭不過是為了哄住我罷了。
溫雅一臉嬌羞地依偎在周嶼懷裏,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開心。
“之前孕吐特別厲害,還擔心是怎麼回事,醫生說可能是懷了兒子,反應才會這麼重。”
這話一出,周嶼和溫父溫母頓時喜上眉梢,連忙扶著她往包廂裏走。
溫母更是關切地說給周嶼說了許多懷孕期間的注意事項,事無巨細,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們推門進去,我才看清,裏麵坐著的,竟都是我熟悉的麵孔。
溫家的親戚,溫雅的摯友,生意上的夥伴......
每一個人,都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幾乎都曾受過我的恩惠。
他們紛紛起身,說著恭喜的話。
溫雅的表哥此刻正親熱地拉著周嶼的手:
“周嶼真是一表人才,和溫雅太般配了!雅雅懷孕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呀。”
他名下美容院的啟動資金還是我出的,連他的婚戒都是我親手設計的......
我和溫雅的共同好友也拍著她的肩膀:
“恭喜啊溫雅,總算要當媽媽了!”
去年,他的孩子命懸一線,是我動用人脈,才請來了那位頂尖的兒科專家。
滿堂的笑語喧嘩,落在眼裏,隻讓我覺得無比刺眼,虛偽得讓人心寒。
那些曾經接受我善意時真摯的臉,此刻都堆滿了對溫雅和小三的恭喜奉承。
一陣寒暄過後,溫雅牽著周嶼走到場地中央。
“謝謝各位來赴約,今天也算我和周嶼一個小小的訂婚儀式。”
一片其樂融融的氛圍裏,溫母殷切起身,遞上一個禮物。
是一個玉扳指。
跟當初送我的那個一模一樣。
“周嶼,這是我們家祖傳的,我們隻有雅雅一個,這個是送給你這個女婿的。”
“還有啊,這訂婚之後就可以改口叫媽媽了。”
他大大方方叫了聲爸、媽,抱緊了溫雅。
現場的氣氛達到了最頂峰。
而我也終於看不下去,一把推開了門。
看著眾人麵麵相覷,我嘴角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抱歉來晚了。”
“周先生急著要的訂婚戒指,我親自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