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爸媽唯一親生的孩子,卻也是最不被愛的那個。
結婚時,媽媽帶來了姐姐,爸爸帶來了哥哥。
在這個重新拚湊的家庭裏,
他們生怕自己的孩子受到委屈,也害怕虧待對方的孩子落下話柄。
而我這個他們婚後共同生育的“愛情結晶”,反倒成了最不被在意的存在。
十八歲生日那晚,我做了個美夢。
夢裏沒有哥哥姐姐,隻有爸爸媽媽陪我過生日。
燭光映著他們的笑臉,媽媽溫柔地摟著我的肩膀,
爸爸輕聲說:“兒子,這些年委屈你了。”
幸福感還沒從心頭散去,轟隆一聲巨響把我驚醒。
劇烈搖晃中,我看見爸爸背著哥哥,媽媽拉著姐姐,頭也不回地衝向大門。
“爸!媽!”
我的呼喊被又一聲巨響吞沒。
牆體轟然倒塌,磚塊和水泥徹底隔絕了我的視線。
這場地震裏死掉的,好像隻有我。
1.
重重的石板壓在我身上,全身疼得像散了架。
可腦海裏卻一直反複出現爸媽離開的背影,
也許,他們真的沒聽見我叫他們?
也許,他們想回來找我,但出口瞬間就被堵死了?
也許......
我還在心中為他們想理由,頭頂上方卻隱約傳來了說話聲,
“下麵有生命跡象!快!”
“等等......先離遠點兒!這個結構太危險了,二次坍塌的風險很高!”
外麵的話斷斷續續,卻清晰地傳進了我的耳朵。
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熄滅了。
我平靜地閉上雙眼,很快接受了自己不會被救的事情。
畢竟,我生來就是一個“麻煩”的選擇題裏,最先被放棄的那個選項。
可下一秒,光亮閃過我的眼睛,
一雙有力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伸了進來,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孩子,別怕,抓緊我!”
“就你一個人嗎,你家裏人呢?”
感受著那掌心粗糙的溫暖,聽到他的詢問,我再也忍受不住心底的委屈。
“他們都走了......沒帶我......”
求生的本能讓我緊緊抓住了那隻手。
“我不想死......救我......求你救救我......”
他沙啞的聲音卻給了我十足的安全感: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我們就是來救你的!”
我被緩緩拖出廢墟,刺眼的陽光讓我幾乎睜不開眼。
一個穿著橙色救援服的男人蹲在我麵前,檢查我的傷勢。
“哪裏疼?胳膊、腿還能動嗎?”
“你叫什麼名字,我們給你登記上,爭取早點聯係上你的父母。”
我慌亂的低下頭,不敢對上那個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我叫張唯一,我沒事......我成年了,能照顧自己......”
我撒謊了。
其實我叫張超。
超生的超。
看起來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名字,能直接看的出來敷衍。
我本就是一次計劃外的超生,一個家庭預算外的多餘選項。
這個名字注定我不是第一次被遺忘。
隻是這一次,代價幾乎是生命。
我知道,就算爸媽發現我不見了,大概也隻會覺得我不懂事,沒能跟上他們。
畢竟過去無論是出去吃飯被遺忘在商場,還是他們出去旅遊忘記還未放學回家的我。
他們都隻會在事後,輕描淡寫的說:
“你沒帶嘴嗎?不會提醒我們?”
可是他們忘記了,他們從來聽不到我說話。
我在這個家裏,一直都是個透明人。
救援隊的臨時帳篷裏,一個男隊員在清理我手臂的擦傷。
在得知我是被獨自留在廢墟裏的孩子後,眼神微微一動,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放輕,
包紮完傷口,他才再次開口:
“我們隊裏缺個幫忙整理物資的誌願者,包吃包住,但沒有工資,你願意留下來幫忙嗎?”
2.
我留在了救援隊。
當誌願者的日子異常忙碌,時常連吃飯都顧不上,
但我心裏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充實。
這種被需要、被信賴的感覺,是我十八年人生裏從未品嘗過的滋味。
“唯一,別發呆了,快去把三號帳篷的物資清點一下!”
隊長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將我的思緒拉回。
我高聲應了一句,小跑過去,熟練地拿起夾板和清單開始核對。
隊長走過來,伸手幫我扶住一箱即將滑落的礦泉水,
看著了一眼清單上整齊的文字。
“這就對了。人隻要還能動彈,還能幹活,天就塌不下來。活著,比什麼都強。”
我的眼眶猛地一熱,趕緊低下頭,假裝專注於清單上的數字。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爸爸會拍著哥哥的肩膀,告訴他男兒當自強,在外麵不能慫,受了欺負要打回去。
媽媽會拉著姐姐的手,溫柔叮囑無論發生什麼,媽媽永遠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而我,隻能自己一步一步摸索長大,
成為了這個家裏,唯一擁有父母卻又好像沒有父母的人。
剛弄完物資,隊員們招呼我去吃飯。
人擠人的桌子上,默契地在中間給我留出了一個空位,旁邊還擺著一個小馬紮。
我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這種被特意記著的感覺,陌生的讓我不知所措。
在家裏,似乎從沒有人會留意我有沒有上桌。
多少次,當我做完作業走出房間,餐桌上隻留下杯盤狼藉。
可桌上剩下的油炸雞腿和糖醋排骨,又在提醒著我。
他們的記性其實很好,好到足以記住哥哥姐姐每一樣細微的喜好。
隻是那份“記得”,從來不曾分給我半分。
男隊員將他碗裏的火腿腸夾給我。
“多吃點,看你瘦的,這樣怎麼搬貨物啊。”
他們疲憊卻真誠的笑容感染著我,在吃麵聲中,我也漸漸放鬆下來。
吃完飯,我走出帳篷,幸存者安置點的孩子們在玩丟沙包。
看著那些剛剛失去家園、卻依然能在陽光下奔跑笑鬧的孩子,我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災難是個痛苦的事情,它帶走了太多。
可是奇怪的是,災難過後,我好像感受到了比以往更多的愛。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對講機傳來隊長的聲音,召集大家去指揮部集合。
我小跑著趕到時,正聽到廣播裏念著一個個尋親者的名字和特征。
每念出一個名字,就有一雙期盼的眼睛亮起。
我悄悄退出人群,用冷水洗了把臉,心底竟也升起一絲不該有的期待。
回到集合點,我站在角落等了很久。
廣播裏的名字換了一批又一批,尋親名單上的名字被一個個劃去。
我看著那些人有的喜極而泣,有的失聲痛哭。
直到人群都散去,我都等到那個熟悉的名字。
我後知後覺,沒有人在尋找“張超”。
眼前有一瞬間的模糊,我說不清這是種什麼滋味。
是習以為常的自嘲,還是再一次證明自己不被重視的難過?
我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正要離開時,一隻堅實的手突然攬住我的肩膀。
3.
我轉過頭,是那位男隊員。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沉默很久,說:
“要跟我聊一聊嗎?我正好有很多時間。”
男隊員拉著我,毫不在意地席地而坐。
“好像還沒聽你提起過你的家人......他們是怎麼樣的人?”
我低著頭開始回憶起記憶中的爸媽:
“我爸爸是個律師,我媽媽是個老師,他們是很好的人,會主動幫鄰居忙,也會給陌生人捐款......”
可當我每說出父母的一個優點,我的眼眶就不禁酸了一分。
他們越好,我就越清晰他們不愛我......
對一個男孩來說,承認不被父母愛是一件很難以啟齒的事情。
可是現在,對著一個隻認識不到一個月的人,我對著他堅定的目光,
那些被壓抑的委屈,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從小到大,我好像就是個多餘的。他們都有自己更要緊的孩子要照顧......”
“地震那天,他們帶著哥哥姐姐跑了,沒有叫我......”
我的聲音還是不自覺帶上了哽咽,
“為什麼......為什麼就是沒有人要我呢?”
“我覺得好累啊,我不想再愛他們了......可我又做不到。”
“是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沒辦法停止愛自己的父母?”
男隊員靜靜聽著,沒有打斷,隻是伸手攬住我顫抖的肩膀。
待哭聲漸歇,她輕輕托起我的臉。
“唯一,這不是你的錯。人的心不是無底洞,疼久了,也會想保護自己。”
他指向身後燈火通明的救援帳篷,
“但你看,這世上總有人,會在廢墟裏拚命尋找陌生人。因為每個生命都值得被愛,不需要任何理由。”
“你存在在這裏,本身就是價值。”
“留下來吧,和我們一起,去做那個‘不放棄’的人。當你成為別人的光時,最先被溫暖的,其實是你自己。”
他的話,像是撫平了我心裏的空洞。
接下來在救援隊的日子,因為忙碌,變得簡單充實。
直到救援任務逐漸轉向災後重建,我跟著隊伍輾轉了幾個安置點。
我看到用身體護住嬰兒的母親,至死都保持著那個姿勢。
看到失去兒子的男人,徒手挖掘廢墟,指甲剝落也不停下。
看到一對老夫妻跋涉千裏,也要拄著拐杖想要見遠嫁女兒最後一麵。
原來,父母愛孩子,是可以這樣的。
可以超越“生”的本能,可以不顧一切。
這一刻,我有些衝動,想要主動聯係一下爸媽。
可剛在尋親名單上寫下“張超”三個字時,
頭頂的衛星電視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下意識抬頭,屏幕上正是我的父母。
他們緊緊摟著哥哥姐姐,接受著記者采訪。
母親眼角泛著淚光:
“當時我們什麼都沒想,本能地就往孩子房間衝。”
父親點頭附和,手臂護在哥哥身後:
“天底下父母都一樣,自己受傷無所謂,孩子絕不能有事。”
帳篷裏的傷員們被這一幕打動,有人低聲感歎:
“果然父母都這樣,當初我也是想也沒想就擋在孩子身前,我這次雖然腿留下了殘跡,但看著我們家孩子沒事,我就比什麼都高興。”
畫麵定格在那張“全家福”上,四個人依偎在一起,真是個很好的震後素材。
我默默低下頭,用力劃掉紙上的名字。
墨水被淚水暈開,那個名字變得模糊不清,就像我在這個家中的位置。
算了。
既然我本是“超生”的意外,又何必再去做“超出”本分的事。
我轉身回到了休息的帳篷躺下。
這一夜,沒有眼淚,沒有噩夢。
我睡得前所未有的沉,仿佛卸下了背負十八年的重擔。
天亮了。
我繼續清點物資、搬運藥品,在烈日下奔走。
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
直到那天傍晚,男隊員談閑話一樣和我說:
“剛才接到一個尋親電話,對方在找一個叫張超的男孩。”
“你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