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壽宮。
曲清秋握著宮外傳來的書信,隻覺天塌了。
她貴為頤合王朝的太後,曲家七百餘口,竟慘遭滅族。
爹,娘,妹妹,舅公,舅母......
無一活口。
這些都拜她的兒子所賜,也就是當今聖上。
“孽畜!本宮生他養他!輔佐他成為一代君王!他竟然......”
說到痛處,曲清秋隻覺得急火攻心,喉頭漫出一陣腥甜。
“娘娘!太後娘娘!”
伺候曲清秋的嬤嬤失聲大喊,急忙扶著曲清秋落座。
殿門條地被人破開,來的卻不是禦醫,而是身穿龍袍,年輕雋秀的穆連烽。
他頭戴冕旒,器宇軒昂,看著曲清秋的眼神,冷得像塊冰。
“逆......逆子!”
曲清秋手裏還捏著那封好不容易從森嚴禁衛包圍中,送到她這來的密信。
不顧得自身嘔血,她顫巍巍地向著穆連烽撲過去。
然而她還未能碰到穆連烽一片衣角,就被禁衛一腳踹開。
曲清秋跌坐在地,鞠衣繡金的裙擺攤開,如一朵開到荼蘼的紫荊花。
“太後娘娘!”
嬤嬤護住心切,欲去攙扶,禁衛抽出的劍,先一步刺穿了她的身體。
“噗——”
一口鮮血,似雨灑落在曲清秋麵前。
曲清秋震驚得無以複加。
她被囚禁,族人死絕,而今,連為她端茶倒水的嬤嬤,亦倒在她跟前。
穆連烽隻是看著,他身後,蓮步輕移,跟來的正是與她一世姐妹的太妃,溫如雪。
“太後娘娘替我養子,恩重如山,我可得好好感謝你。”溫如雪笑吟吟的,春風得意,神采奕然。
替她養子?
溫如雪是說,穆連烽,竟是她的骨肉?
“娘,她蠢笨如豬,到如今還半點不知情呢!”看著曲清秋瞠目之色,穆連烽冷哼:“當年若非娘狸貓換太子,兒子又怎會作為嫡長子,順理成章地繼承了大統?”
“說起這個啊。”溫如雪抬起寬袖掩嘴笑:“這蠢豬還親手將自己兒子發配邊疆,眼下,連個收屍之人也無。”
狸貓換太子,發配邊疆......
這幾個要素聯係到一起,曲清秋明白了,都明白了!
穆連烽這個逆子,根本就不是她的兒子。
她的兒子,反而是被溫如雪嬌生慣養長大,為非作歹,草菅人命的壞胚子!
原來,他們做這個局,已經做了二十三年!
“你們......你們狼狽為奸!如此害我!”曲清秋看了眼死不瞑目的嬤嬤,她咬牙切齒:“溫如雪!後宮之中爾虞我詐,你一個罪臣之女,若非我護著你,你哪能生兒育女,位居太妃!”
“還有你!孽障!你雖為嫡長子,但剛愎自用,當初如非我勸阻,你濫殺忠良,江山在你手中已岌岌可危!”
講出這些,曲清秋胸膛一陣陣抽痛。
自己全心全意對他們好,傾心盡力,竟是養虎為患!
麵對指責,溫如雪和穆連烽非但不覺慚愧,反倒沾沾自喜,溫如雪媚眼含笑:“說你蠢,你還要舉出例子來,好笑至極。”
“娘,何須與她多言。”穆連烽冷著臉,看曲清秋,如同看待一個死人:“斬草,要除根!”
說罷,他負手轉身,聲如洪鐘:“來人,太後曲清秋勾結外戚,幹涉內政,禍亂朝綱,賜以毒酒,不得葬入皇陵!”
“穆連烽!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滾!本宮不喝這毒物......你們豈敢......”
曲清秋負隅頑抗,終究隻是粘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她猶記毒酒辛辣,仿佛要將她灼燒殆盡。
五臟六腑化作血水的痛楚,生不如死......
可曲清秋清楚地知道,自己還活著,隻是活在了五年前,耳邊是文武朝臣眾說紛雲。
“太後娘娘,還請陛下詔書一看。”
“這還有何懸念,陛下雲遊四海去,定是傳位於嫡長子,太子殿下必是繼承皇位的人選。”
“禮部準備的袞衣還不速速給殿下送到,今日登基,天時地利人和,佑我頤合萬世太平啊!”
這是五年前,太上皇一走了之後,給曲清秋留下的爛攤子。
她一個婦道人家,強撐著突如其來的場麵,宣讀先皇留下來的那份傳位詔書,將穆連烽送上皇位。
可是她的往生曆曆在目,此時此刻動彈不得,好像鬼壓床般,隻能徒睜大眼,盡覽幕簾之外,眾人推崇穆連烽為帝。
禮部果真送上來袞衣、冕旒,金燦燦的晃眼。
穆連烽心熱,雙眼精光大盛。
“請殿下更衣,國不可一日無君!”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朝臣見此,見風使舵,大多已經伏跪一片。
雖說垂涎帝位已久,穆連烽仍是忍住立刻黃袍加身的衝動,儒雅之風,謙遜有禮地對著幕簾拱手:“母後,兒臣惶恐,難以堪當大任!”
曲清秋仍是動不得。
莫非隻是讓她重溫悔恨之際?
難堪大任,那就當場拂袖而去,得了便宜還賣乖,裝什麼!
擁躉穆連烽的朝臣,高聲諫言:“殿下難堪重任,誰還有這資格!殿下登基,眾望所歸!”
“母後?”穆連烽始終在等著曲清秋首肯,將詔書公諸於眾。
若無詔書,名不正言不順,哪怕他是太子,也不敢造次。
偏生這時候,穩坐幕簾後的曲清秋宛如禪僧入定般,一言不發,連神色也是木訥。
也不知是不是穆連烽的錯覺。
隻依稀見著曲清秋雙眸充血,仿佛蓄著無盡的恨意。
廟堂之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探頭探腦地往幕簾後望,那位年方三十出頭的女子,端莊秀美,不知在醞釀些什麼。
等了數息,禮部尚書眼骨碌一轉:“殿下,娘娘這是默許啊!還請陛下更衣,祭天登九五,順應天意!”
穆連烽等不來曲清秋的回應,當下也決定不再拖了。
他側目掃過眾人,擺出趕鴨子上架的無奈,歎了口氣道:“既然如此,孤便不再推辭,自當肝腦塗地,耀我朝威!”
眼睜睜看著穆連烽展開雙臂,侍女為其寬衣,穿上那件華袞。
曲清秋幾近咬碎了牙根,身體裏緊繃那根弦終於斷了。
正在穆連烽起身,準備去往天壇時,曲清秋驀然站起,清麗的聲線,貫穿大殿:“混賬!誰準你擅作主張,誰說這天下是你的!”
想做皇帝?
門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