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月漓抿著唇,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而這掙紮落在紀容墨的眼中,更是證實了他方才的猜測,他神色淡漠愈盛。
終於,林月漓握緊了拳頭,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道,
“多謝。”
而後,轉身便朝外奔去。
就在她跨出禪房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紀容墨堪稱殘忍的聲音,
“今後也不必再來保華寺了。”
厚重的門簾落下,隔絕了一切喧囂,隻石階處留下了一串腳印,不稍片刻又被紛飛的大雪覆蓋住,最終了無痕跡。
......
靜慈庵。
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又砰的一聲合攏,門楣處的積雪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林月漓紅著眼睛快步往灶房走去,絲毫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紅梅樹下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看到了林月漓一閃而逝的白淨明豔的臉,瞳孔巨震,滿是不可置信,她快走幾步上前,又突然止住了腳步。
麵上染上幾絲惱怒與陰鬱,帕子一甩,氣衝衝朝前院靜慈庵最奢華的屋子跑去。
林月漓進了灶房,先給自己打了一盆溫水,將臉上殘餘的黃色粉末洗淨,而後回到了房間,取出木盒對著銅鏡細細撲粉。
當最後一顆痦子貼在臉上,房門被人粗暴地踹開。
透過銅鏡,林月漓清晰地看見本就岌岌可危的木門經過這重重一踹徹底分崩離析,倒在了地上,掀起一片焦土。
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快速站起身,動作驚慌地將兩個木盒藏到了匣子裏,而後神色倉皇地轉過身。
六個打手開路,幾個娘子簇擁著一人走了進來。
為首之人年近四十歲,長得慈眉善目,身披灰色衣袍,黑發高高束起以一根木簪固定,手持一串佛珠,看起來異常儉樸,正是靜慈庵的庵主。
這是林月漓第三次見她。
第一次是她初入靜慈庵,第二次是她被扔到後院充作女奴,然後就是今日。
林月漓看著她這一身裝扮,乍一看平平無奇,樸素至極。
可若是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那衣袍用的是上好的雲錦,頭上的木簪是由極其珍貴的檀木雕刻而成,就連手中的佛珠都是用黃楊木製作的。
每一樣上頭,都沾滿了靜慈庵中女子的骨血。
上一世,她靠著偽裝撐到了忠勇侯府來接她。
靜慈庵百餘年來,還從未發生過這種將人丟下,過三年又迎回之事,這也是為什麼庵主敢這般囂張行事的原因。
所以臨行前,她被庵主警告絕不能將靜慈庵的事情泄露出去,不然便是死也要拉上她的名聲。
她假意答應,可回到忠勇侯府後,便立刻將此事告知了她名義上的母親,忠勇侯夫人。
被困靜慈庵時是被逼無奈,隻能自保,可她既然逃出生天,又豈能看那些女子活在地獄裏。
這些女子中,有些或許曾經真的犯下過大錯,身上有罪,但也絕不該是用這種方式懲罰。
當時忠勇侯夫人滿嘴答應,說她會派人去處理,可如今回想起來,那眼底分明閃過一抹嫌棄。
無利不起早之人,又豈會為了毫無價值之人勞心勞力,想必當初也不過是為了哄她隨口應付罷了。
就在林月漓恍惚之際,靜慈庵庵主已經走到了她麵前。
林月漓神色慌亂地行了一禮,恭順道:“庵主,您來此可是有事吩咐?”
庵主並未言語,隻是居高臨下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中似乎有某種強烈的情緒在翻湧,可仔細一看,卻又好似什麼都沒有。
“庵主,這丫頭絕對有問題,我方才親眼看見她從外麵走進來,她根本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一道尖銳的叫喊聲從斜方插了進來,是安娘子。
她站在庵主身旁,一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帶著狂熱和激動,令得她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她手指指著林月漓,怒斥道:“你這個小賤人!我就知道你沒有那麼老實,是個內裏藏奸的,沒想到你竟敢耍了我們所有人,還敢欺瞞庵主!”
“庵主,此女行徑惡劣,一定要從重處置才是,殺雞儆猴,才能震懾住前院那些不聽話的小賤崽子!”
林月漓聞言呼吸一滯,瞳孔倏然放大,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搖頭,
“庵主,我,我沒有,我豈敢欺瞞您!”
安娘子見狀冷笑一聲,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
“安娘子!”林月漓打斷安娘子的話。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庵主,眼眶泛紅,一副隱忍之態,
“庵主,安娘子是故意誣陷我!”
“先前幾日,我在保華寺得了幾次貴人的賞銀,當時被豬油蒙了心,並沒有上交,卻被安娘子知道了。”
“安娘子搶走了我的銀子,並威脅我要將之後的賞銀都交給她,不然她就要將我私藏賞銀的事情告知於您。”
“後來,她又從我這拿了幾次銀子,可賞銀哪是日日都有的,我拿不出銀子,安娘子索要不成這才對我懷恨在心,誣陷我!”
安娘子聞言目眥欲裂,大罵道:“你放屁!”
她總共就拿了兩回銀子,哪裏日日問她要了?
安娘子顯然也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見庵主的目光掃過來,當即跪下道:
“庵主!庵主我......我不是要私吞那些銀子,我那是試探她!對!試探她!”
“當時她拿出銀子時,我就起了疑心,哪家公子好好地會賞一個貌醜的女奴銀子?”
“要知道這小賤蹄子去保華寺一個月才二兩,一次就賞半兩這其中肯定有鬼!”
“我是為了試探她才那樣說的,後來果不其然讓我發現了她的秘密,便立刻來稟報了您,這是從她那裏得來的銀子,庵主,您看。”
安娘子忍著肉痛,從荷包裏少得可憐的幾枚銅錢中拿出了從林月漓那得來的兩塊銀子,遞給庵主。
她心痛得滴血,看向林月漓的目光都帶著恨意,
“庵主,定是這小賤人在外麵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才會......”
一雙戴著佛珠的手製止住了安娘子滔滔不絕的話語,庵主微微俯身,漆黑的瞳仁盯著林月漓,露出了進來後的第一抹笑容。
她問道:“可以淨臉嗎?”
看似在詢問,實則卻不容拒絕。
聲音平和,可在林月漓聽來卻猶如被毒蛇盯上了一般,陰冷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