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民都挪到後山岩洞裏了,吃的喝的備了五天的量。藥材我連夜讓二狗子帶人去百草山了,快馬加鞭,明晚能回來一批。”江一葦語氣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至於蕭執的大軍,獨鬆穀那地形你比我熟,他們人再多,一時半會兒也上不來。”
蘇灼係弓弦的手頓了頓:“你早料到了?”
“從你把他撿回來那天起,我就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出。”江一葦看著她,眼神很深,“阿灼,我隻問你一句,如果到了最後,發現蕭寰從頭到尾都在騙你,你怎麼辦?”
蘇灼把弓挎上肩,調整了下背帶:“那就當還他一條命。從此兩清,各走各路。”
“那如果......”江一葦頓了頓,“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如果當年他真有苦衷,你爹的事真有隱情呢?”
屋裏靜下來。晨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油燈火苗歪了歪。
蘇灼沒回答。她整理好最後一件裝備,拍了拍衣擺,徑直朝門外走去。到門口時,她腳步停了停,但沒回頭,隻說了句:“走了。”
江一葦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許久,才低低歎了口氣。
獨鬆穀的風,和三年前一樣,帶著股刮臉的寒意,蘇灼站在穀口,靴子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她低頭看了看——當年囚車碾出的那道轍痕還在,隻是淺了,被荒草和枯葉蓋著,像道褪了色的疤。
就是這兒。三年前的冬天,蘇忠就是在這兒撲向那些黑衣人的。老頭子不會武功,揮刀的動作笨拙得可笑,卻擋在她前麵,一步沒退。
蘇灼握緊了劍柄。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讓她清醒了些。
她吸了口氣,邁步進了山穀,穀裏的霧比外頭濃,十步開外就看不清了。越往裏走,兩邊的山壁越高,像要合攏起來把人夾在中間。蘇灼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耳朵豎著,聽四麵八方的動靜。
除了風聲,就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還有心跳聲,在胸腔裏,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她不知道前麵等著的是什麼。不知道蕭寰是不是還活著。不知道那張字條背後的人到底想要什麼。
但她知道,有些路,躲了三年,終究得走。
霧氣深處,隱約傳來一聲鴉鳴,蘇灼停下腳步,手按在了劍柄上。
穀裏的霧濃得化不開,像一床濕透的厚棉被,沉沉地壓在四周。蘇灼伸出手,五指很快就被吞沒在白茫茫裏,看不清了。她走得很慢,腳下是半融的雪混著碎石,踩上去發出“咯吱的細響,在一片死寂裏格外清晰。
這聲音,和三年前囚車軋過去的聲音混在一起,在她腦子裏響。她甚至能聞到那時空氣裏鐵鏽和血腥的味道,冷風刮在臉上,和現在一樣疼。
右手一直按在劍柄上,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倒是準時。”聲音突然從前頭霧裏鑽出來,很近,又因為霧擋著,有點飄。是個女人的聲音沒什麼溫度。
蘇灼立刻停下,左腳還懸著,慢慢放回地上。她沒吭聲,眼睛往聲音來的方向盯,隻隱約看見一塊大黑石的影子。
“我來了。”她開口,聲音不高,“他人呢?”等了一會兒,眼前的霧好像淡了點。
那黑石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影。一身紅,在灰白的霧裏紮眼得很,手裏垂著條鞭子,尾梢輕輕晃著。不是孟玉舒。
蘇灼眯了眯眼。
那人影從石頭上跳下來,落地輕飄飄的。她往前走了幾步,徹底走出霧氣的遮擋,帶著一幅金色的麵具,那一雙明亮的眼睛,毫不客氣地把蘇灼從頭到腳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