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靖上京的雪歇了三日,簷角的冰棱化得滴滴答答,林阿財蹲在靜心苑臥房的床底下,正對著懷裏沉甸甸的銀錠笑得眼睛眯成條縫。
銀錠是剛換回來的。昨兒個她趁沈燼去軍營點卯,翻出他梳妝台上那支蒙塵的舊玉簪——玉色不算頂尖,但雕工是前朝名家手筆,她托後廚相熟的老媽子牽線,找黑市的掌櫃咬著牙壓了價,硬是換了五十兩雪花銀。這可是她“贖身開小鋪”藍圖的一大筆進項,比攢繡活快了十倍不止!
床底下早被她挖了個淺坑,鋪著兩層油布防潮。阿財小心翼翼地把銀錠往坑裏塞,手指剛觸到冰涼的地麵,就聽見院外傳來熟悉的玄鐵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是沈燼回來了!
她嚇得魂都飛了,手忙腳亂地往坑裏扒土,慌亂間手肘撞到床腿,疼得她差點悶哼出聲。可來不及細揉,臥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雪氣的冷風卷了進來,緊接著是男人低沉的嗓音:“躲在床底下做什麼?”
阿財身子一僵,慢慢從床底挪出來,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侯、侯爺,我給您掃床底呢!您看這灰多厚......”說著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試圖掩蓋那截露在外麵的油布角。
沈燼的目光落在她沾著泥土的指尖,又掃過床底露出的銀錠邊緣,眉峰微挑。他剛從軍營回來,玄色勁裝還沒換,肩甲上沾著點未化的雪粒,周身的寒氣比屋外的寒風還重。阿財看著他逐漸沉下來的臉,心裏咯噔一下,暗道完了,這活閻王最恨旁人動他東西,這下別說銀錠保不住,怕是連小命都要懸了。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再掏金葉子求饒,臥房的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伴隨著輕佻的笑聲:“二弟可真會享受,大白天的讓丫鬟躲床底伺候?”
進來的是沈燼的堂兄沈明,穿著一身騷包的月白錦袍,身後跟著四五個凶神惡煞的家丁。他一眼就瞥見阿財手裏沒來得及藏好的銀錠,又看見梳妝台上空著的玉簪底座,頓時誇張地捂住嘴:“喲,這不是二弟那支貼身戴了好幾年的玉簪嗎?怎麼落到個丫鬟手裏,還換了銀錠藏床底?”
沈明踱步到阿財麵前,用錦靴尖踢了踢她腳邊的油布,陰陽怪氣地說:“二弟,你縱容丫鬟偷賣自己的貼身物件,傳出去可不丟咱們鎮北侯府的臉?這種手腳不幹淨的奴才,拖出去打死喂狗!”
話音剛落,兩個家丁就獰笑著上前,伸手要抓阿財的胳膊。阿財嚇得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往沈燼身後躲——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依賴這個剛要黑臉的活閻王,可眼下這情形,除了他沒人能救自己。
就在家丁的手快要碰到阿財時,沈燼突然動了。他側身擋在阿財麵前,玄色勁裝掃過地麵,聲音冷得像冰碴子:“誰敢動她?”
那兩個家丁的手僵在半空,嚇得臉色發白。沈明也懵了,他本是來看沈燼笑話的——自從沈燼立了戰功,父親越發器重,他早就心有不甘,今日正好抓個由頭踩沈燼一腳,沒想到沈燼竟會護著一個丫鬟!
沒等沈明反應過來,更讓他震驚的事發生了。沈燼低頭看向躲在自己身後、腦袋隻到他腰際的阿財,伸手拿過她手裏的銀錠,又把銀錠牢牢塞回她掌心。他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見她衣領被剛才的拉扯弄皺了,還順手抬手,用指腹輕輕理了理她的衣領邊緣,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我的丫鬟,賣我的東西,天經地義。”沈燼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短,“倒是你,”他轉頭看向臉色鐵青的沈明,眉峰一挑,語氣裏滿是嘲諷,“上個月貪墨西北軍餉三萬兩,買了城南那處帶溫泉的別院,這事要我捅到父親和聖上麵前,讓父親和聖上評評理嗎?”
“你、你胡說!”沈明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貪墨軍餉是他最大的把柄,他一直藏得死死的,沒想到沈燼竟然知道!他嚇得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哪裏還有剛才的囂張氣焰,連聲道,“二弟饒命!是我糊塗,我這就走,這就走!”
說完,沈明帶著家丁屁滾尿流地跑出了靜心苑,連門都忘了關。院子裏的冷風卷著雪沫子吹進來,阿財卻覺得渾身發熱,手裏的銀錠燙得像塊火炭。
她愣愣地看著沈燼的背影,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緩過勁來——活閻王不僅沒罰她,還幫她懟走了沈明,甚至親手給她理衣領?這雙標來得也太猝不及防了!
沈燼轉身看向她,見她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自己,像隻受驚的小鬆鼠,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笑。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巴掌大的錦盒,丟給阿財:“接住。”
阿財下意識接住錦盒,打開一看,裏麵鋪著暗紅絲絨,躺著一枚鴿血紅寶石戒指,寶石有拇指蓋大小,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瑩潤的光澤,一看就價值連城。
“這個比玉簪值錢,”沈燼靠在門框上,玄色披風掃過地麵,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這碗飯你吃了”,“拿去賣,別暴露侯府身份。”
阿財捧著錦盒,手指都在發抖。她抬頭看向沈燼,男人正望著院外的殘雪,側臉線條冷硬,可剛才理她衣領時的溫度,卻還停留在她的脖頸間。
這哪是活閻王?這分明是把她護在身後,還主動給她送錢的“金大腿”啊!阿財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眼睛亮晶晶的——跟著沈燼,別說開小鋪了,開個金鋪都夠了!就是這大腿的護短方式,甜得她有點心慌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