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又回到了二樓。
這一上一下的,腿有點發酸,心裏更是堵得慌。
站在樓道裏,我看著窗外的日頭,毒辣辣的,曬得柏油路麵冒虛煙。
這皮球踢得,真叫一個圓潤。
王德發推給李經理,李經理推回給王德發。
兩人中間隔著一層樓,卻像是隔著一道天塹,誰都不願意伸手搭個橋。
我沒急著進去,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眉眼間帶著疲憊,但眼神還得得聚光。
做銷售的,臉皮得厚,心氣得沉。
整理了一下衣領,我摸出手機,打開了錄音功能,把屏幕調暗,塞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裏。
攝像頭剛好露出來一點,不顯眼。
這年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尤其是對付這種職場老油條,手裏沒點證據,回頭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再次敲響王德發的門。
這次我沒等太久,直接推門進去。
王德發正拿著手機刷短視頻,裏麵傳來一陣罐頭笑聲。
見我又進來了,他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那紫砂壺重重地磕在桌麵上。
“怎麼又回來了?”
他不耐煩地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不是讓你找市場部嗎?聽不懂人話還是怎麼著?”
我依然保持著基本的禮貌,哪怕臉上的肌肉已經有些僵硬。
“王主任,李經理那邊說了,這屬於合同期內的正常業務,市場部隻管簽單,不管後續流程。合約部那邊也查了,流程卡在您這兒。”
我把文件再次放在他麵前,語氣加重了幾分。
“公司等著這個證明做結算,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
王德發冷笑了一聲,身子前傾,胳膊肘撐在桌子上,那雙小眼睛死死盯著我。
“他們不管?那我就更不管了。”
他抓起那份文件,在手裏抖得嘩嘩作響。
“萬一這貨沒到,或者貨不對板,我這一章蓋下去,出了責任誰負?你負?還是那個隻會吹牛逼的李經理負?”
“單據都在這。”
我從包裏掏出一疊複印件,送貨單底單、驗收簽字、物流記錄,一應俱全。
“這是收貨倉庫老陳簽的字,這是入庫單號,您可以在係統裏核實。”
王德發看都沒看那疊證據一眼。
他伸出一根手指,嫌棄地把那些紙推回來。
“複印件?複印件能當真?誰知道你是不是找個路邊打印店P的圖?”
“原件在你們財務那兒壓著呢,我這隻有複印件。”我解釋道。
“那你就去把原件找出來!”
王德發開始胡攪蠻纏。
“再說了,老陳簽字頂個屁用,他一個看庫房的懂個屁的驗收。”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刁難了。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況我還是個大活人。
我看著王德發那張因為得意而有些扭曲的臉,心裏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竄。
但他要的就是我發火。
一旦我發火,我就成了“鬧事”的,他更有理由把我轟出去。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怒火,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那王主任,您給個準話,到底要怎麼樣,這章您才肯蓋?”
王德發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別人情緒的感覺。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壺,慢悠悠地吹了口氣。
“簡單啊。”
他陰陽怪氣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煙熏的大黃牙。
“既然沒人肯擔責,那你去找領導啊。你去把我們公司董事長、總經理、還有項目總監的字都簽齊了,拿來給我看,我就給你蓋。”
我愣住了。
一個小小的季度出貨證明,要驚動董事長?
這明擺著就是把人當猴耍。
董事長一年到頭都不一定來幾次公司,總經理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要湊齊這幾個人的簽字,比登天還難。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手機,確認錄音還在運行。
“王主任,這是公司規定的流程,還是您個人的要求?”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咱們合作也不是一兩年了,以前從來沒聽說過出貨證明要董事長簽字。您確定要因為這個章,卡住我們的正常業務往來?”
這句話似乎戳到了王德發的痛點。
他大概是在這間辦公室裏橫行霸道慣了,聽不得半句質疑。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紫砂壺裏的水濺出來幾滴。
“這就是規矩!”
他扯著嗓子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在這間辦公室,我說的話就是規矩!沒有領導簽字,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蓋!”
這一嗓子動靜不小,門口已經有幾個員工探頭探腦地往裏看。
王德發見有人圍觀,不但沒收斂,反而更來勁了。
他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
“別以為你是供應商我就得供著你!說白了你就是個跑腿的,懂不懂事啊?求人辦事還這態度?我看你們公司也就這樣了,派這麼個愣頭青來。”
“跑腿的怎麼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大家都是打工的,誰比誰高貴?您這章是公司的,不是您自家的。”
“滾滾滾!”
王德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唾沫星子亂飛。
“拿著你的破紙給我滾出去!這章我今天就不蓋了,你能把老子怎麼樣?”
我沒有再說話。
也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撒潑打滾。
我隻是默默地收起桌上的文件,連同那疊被他推回來的複印件,整整齊齊地裝進包裏。
臨走前,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死人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