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子監的人都發現,裴殊最近有點不對勁,以前的他不學無術,風流成性,每天隻知道追在相府千金夏芷雲身後。
別的學子早上忙著溫書,他卻翻牆去給生病的夏芷雲送藥;別人聽夫子講課,他卻因為有人說夏芷雲的閑言碎語大打出手;別人寫文章,他卻在樹上偷偷畫下夏芷雲的小像。
可最近,他竟然好幾天都沒出現在夏芷雲所在的含章院,而是每天待在藏書閣,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
直到秋闈結束那天,裴殊從貢院出來,迎麵碰見來接自家兄長的夏芷雲,他一愣,轉身想走,卻不想被眼前的少女擋住去路。
“裴殊。”夕陽落在少女秀美的臉上,帶了點冷,“你在躲我?”
裴殊的手驟然蜷起。
他第一次遇見夏芷雲,是在兩年前。
那時候國子監剛成立含章院,專收京中貴女來讀書。
國子監的學生激動壞了,一股腦湧去含章院。
裴殊也不例外。
於是他看見了人群中的夏芷雲。
日光自窗外斜斜照入,將她籠在清輝之中,青絲宛若瀑布,脖頸修長如玉,側顏靜美,宛如畫中人,安靜,卻自帶疏離。
竟讓裴殊生生看失了神,從那天起,他開始追夏芷雲。
他每天騎馬跟在夏芷雲的馬車後,護她安全;在馬球比賽奪得頭籌時,大喊她的名字;還在踏春時為她親手做風箏。
他的追求大張旗鼓,人盡皆知,但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好玩大於真心,他一定要追到手。
直到那年冬天,他因為在賭場連勝好幾場,被賭場的人攔下打了一架。他傷口都沒處理,就去給夏芷雲買點心,送到含章院。
剛好夏芷雲和其他貴女下學出來,他舉起手裏的食盒,笑的散漫,“夏芷雲,你昨兒不是說想吃念酥齋新出的點心麼?我可是排了足足一個時辰才買到的!”
少年笑的得意,可夏芷雲的目光卻是落在他眼角滲血的傷口上。
下一刻,她輕歎一聲,抽出手裏的錦帕,踮起腳尖,擦拭少年的眼角。
“下次受傷了記得早點處理。”她淡淡開口,“小心在臉上留下疤。”
女孩指尖的涼意從皮膚傳來,帶著輕柔的酥麻。
裴殊愣在原地,看著雪花灑落在夏芷雲纖長的睫毛上,他才突然意識到——他,好像動真心了。
他原本打定主意,等金榜題名,就去相府登門求娶。
卻不想秋闈前夕,他意外撞見夏芷雲和幾個閨中密友在湖心亭賞荷花,他正想上前打招呼,就聽見那幾個貴女開口。
“芷雲,我聽說你已經跟你父親舉薦了裴知衡,隻要他這次秋闈中了進士,就可以立刻進翰林院?”
夏芷雲淡淡開口:“不錯。”
幾個貴女一下子激動起來。
“這可是翰林院!多好的機緣,不過芷雲,你怎麼對裴知衡這麼上心?莫不是......”
夏芷雲的臉色微紅,卻沒否認。
那幾個貴女更激動了。
“看不出啊,原來芷雲你喜歡的是裴知衡!之前裴殊追你,你一直沒拒絕,我們還以為你喜歡的是裴殊呢!”
“可不是麼!不過,既然你喜歡的是裴知衡,你為什麼不幹脆和他在一起,反而要吊著裴殊?”
夏芷雲的臉色沒有半點波瀾,淡淡開口。
“我也是無奈之舉。裴家不過五品小官,父親未必看得上,我隻能先讓人誤會我對裴殊有意。裴殊不學無術,到時候父親一對比,自然會看出知衡的好來。”
她微微一頓,蹙眉,“隻希望到時候裴殊別再糾纏我。”
門口的裴殊臉色煞白。
所有人都說夏芷雲是高嶺之花,卻唯獨對他不同。
她會冷冷警告他不要纏著自己,卻也在他受傷的時候親手為他擦拭傷口;她會拒絕他一次又一次的禮物,卻也手下他親手做的風箏。
就是這樣渺茫的希望,讓他越陷越深,可原來,這隻是為了成全她和裴知衡的墊腳石?
那天晚上裴殊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亮時,他告訴自己,他不要喜歡夏芷雲了。
可沒想到,曾經冷冷說希望他不會糾纏自己的少女,今天卻堵住自己。
手指不自覺的蜷起,他低下頭去,平靜道:“沒有,之前就是在溫書備考。”
夏芷雲看著眼前少年閃避的目光,突然想到之前每次見麵,他總是直勾勾看著自己。
可現在,那雙曾經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卻是看著地麵,絲毫沒有抬起的意思,夏芷雲沒來由的竟生出一股煩躁。
“備考?”她冷笑一聲,“就你這腦子,難不成還以為自己能金榜題名?”
裴殊瞬間僵住,抬頭,眼前的少女已經離開。
他緊握的手著才鬆開,露出手裏他憑借記憶複寫出的考試文章。
隻見那文章行文藻華麗,引經據典,文斐盎然。
放在哪一年,都是能做狀元的文章。
整個帝都的人都以為,裴殊是個草包,不學無術,紈絝子弟。但沒人知道,他其實是裝的。
整整八年,他每次精準控製——讓自己堪堪考上國子監,每次季考、歲考,也是仔細雕琢,讓自己留在國子監,卻又隻能墊底。
直到今天正式秋闈,他不裝了。
果不其然,一個月後,陛下欽點裴殊為狀元。
可就在放榜前兩日,這次秋闈的主考官、翰林院的張大人,突然召見裴殊。
原來,是張大人聽聞了裴殊不學無術的名聲,擔心他的文章是找人代筆舞弊。
直到他親自出題,裴殊當場寫下一篇更完美的文章,在他震驚的目光中開口,“張大人,您知道生了鏽的針,是什麼味道麼?我知道。”
“十歲四年那年,我母親去世,父親帶著裴知衡回家,我才知道,我竟然有一個和我一樣大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後來裴知衡的母親嫁進裴家,第二個月,因為我鄉試考的比弟弟好,她就在我的飯裏放了五十根針。”
裴殊抬頭,聲音毫無波瀾。
“針穿過喉嚨,大夫取了整整一夜才取幹淨。從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我隻會再考好一次,那就是秋闈。”
從那天起,他開始混跡賭場和煙花柳巷,開始裝出一副不學無術的樣子,開始成天追著京中貴女跑。
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吃上一口熱飯,才能在父親對他破口大罵時,聽見繼母假惺惺說一句:“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張大人動容,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也是熬出來了,隻是......”
張大人話鋒突然一轉,“你如今也已經十八了,不知是否有婚配?”
裴殊一愣,這才反應過來,金榜題名之日,其實也是許多人家為女兒擇婿的日子。
難道張大人也打的這個念頭?
他趕忙開口:“回稟大人,家母去世前已經為我定下一門婚事,就在今日早上,我剛和女方互換了庚帖......”
怕對方以為他是推脫,他還當真拿出了庚帖。
張大人一看不由呆住,“靖王府?”
裴殊的生母對靖王妃有救命之恩,所以彼此許下婚約。但以前裴殊不學無術的名聲在外,靖王妃一直不敢確認婚事。
直到昨日,從陛下那聽說裴殊是今年的新科狀元,他們這才迫不及待,趕緊將婚事定下。
裴殊不想裴家知情插手,便自己去交換了庚帖。
婚禮,就定在兩天後,放榜當日。
告別張大人後,裴殊就回了國子監。
可不想剛走進房間,就看見好多同窗、甚至夏芷雲和幾個與她交好的貴女也在。
少女徑直走到他麵前,冷聲開口,“裴殊,你今天去翰林院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