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周歲宴那晚,六歲的妹妹遞來一個滾燙的煮雞蛋。
轉瞬,我卻揪住她那枯黃的小辮。
毫不留情地將她的頭狠狠砸向院裏那口盛滿冰冷冬水的黑陶水缸。
“咚!”
一聲悶響,水花四濺。
在她無聲卻劇烈的掙紮中,我清晰地聽見自己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那你替我把那些苦債,先還了吧?”
1
我爹娘,還有我那高高在上的奶奶,並未將二丫的死當一回事。
在他們眼裏,一個賠錢貨的意外,遠不如打擾了金孫的周歲宴來得嚴重。
“哭!哭什麼哭!晦氣的東西!”
我娘一把將我推開,看都沒看水缸裏逐漸停止掙紮的二丫一眼,尖利的嗓音劃破了院子的寧靜。
“趕緊把你那死妹子拖到柴房去,別杵在這兒礙眼!我金兒要是被衝撞了,我撕了你的皮!”
奶奶更是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惡毒與嫌棄:
“一個賠錢貨,死了就死了,早死早超生,省了家裏的口糧。哪有我大孫子的一根頭發金貴?大丫,你還愣著幹什麼?想讓你弟沾上你妹的窮酸晦氣嗎?”
我爹,那個沉默寡言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用拳頭說話的男人,隻是不耐煩地皺著眉,罵了一句:“真他娘的能添亂。”
我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掩蓋住所有的情緒。我像一個被嚇傻了的木偶,沉默地,順從地,扮演著一個因妹妹意外慘死而過度驚嚇、變得木訥寡言的姐姐。
沒有人知道,就在二丫那瘦小的身軀沉入水缸底部,徹底沒了氣息的那一刻,我的腦海裏,響起了一個冰冷機械,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
【獻祭成功,獻祭品:血親‘二丫’。】
【獲得氣運:天真。】
【氣運效果:完美偽裝,言行舉止皆能引人憐惜,讓人不自覺放下戒備。】
2
我真的回來了。
帶著上一世被活活配了陰婚,在黑暗的棺材裏窒息而死的全部記憶,重生回到了這個噩夢開始的地方。
上一世,我就是他們口中那個“聽話懂事”的大丫。
我從八歲起就包攬了所有家務,輟學去鎮上血汗工廠打工,用我稚嫩的肩膀扛起這個家。
我賺來的每一分錢,都變成了弟弟嘴裏的糖塊,身上的新衣。
我以為我的付出能換來一絲親情,可我錯了。
為了給弟弟換取更高的彩禮,他們把我嫁給了一個嗜酒好賭的瘸子。
婚後,我每天都在拳打腳踢中度過。
而當我被打得流產,跑回家求助時,我娘卻指著我的鼻子罵: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現在是瘸子家的人,挨打是你沒本事,別回來給我們丟人現眼!”
最後,在弟弟談婚論嫁,女方要求在城裏買一套房子時。
他們,我血脈相連的親人,用一根麻繩將我捆得結結實實,撬開我的嘴灌下啞藥,以二十萬的價格,賣給了一個剛死了兒子的富戶,配了陰婚。
被活埋在冰冷潮濕的泥土裏時,無盡的黑暗和絕望中,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下血誓:
若有來世,我定要化身惡鬼,將這所謂的家人,一個個,親手拖入無間地獄!
如今,我回來了。
還帶著一個詭異而強大的能力。
每當一個“家人”死去,我都能換取他們身上我最需要的一種“氣運”,作為我複仇的武器。
溺殺二丫,是我這盤複仇大棋,落下的第一顆棋子。
我並非對二丫毫無感情。
上一世,她也是這個家的受害者,隻是她比我更懦弱,更麻木。
在我被打被罵時,她永遠隻是躲在角落,沉默地看著。
在我被強行嫁人時,她遞給了我一個冷掉的窩窩頭。
在我被綁走配陰婚時,她甚至不敢看我一眼。
她的沉默,是一種無聲的默許,一種幫凶的罪惡。
這一世,我不需要一個旁觀者。
我需要她的“天真”來偽裝自己,讓我能像一條蟄伏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潛伏在這個家裏,等待下一次獻祭的時機。
3
我爹罵罵咧咧地用一張破草席將二丫卷了起來,像扔一袋垃圾一樣,扔在了寒風呼嘯的後山亂葬崗。
家裏很快又恢複了觥籌交錯的歡聲笑語,仿佛二丫這個人,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周歲宴繼續,親戚們眾星捧月般圍著我那肥碩的弟弟,一口一個“小金孫”、“未來的狀元郎”,把所有美好的詞彙都堆砌在他身上。
而我,則抱著膝蓋,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用那雙繼承了二丫“天真”氣運的眼睛,默默地扮演著一個失魂落魄的姐姐。
隻有家裏那條吃剩飯長大的老黃狗,一反常態地對著我狂吠不止。
它夾著尾巴,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喉嚨裏發出威脅而又有恐懼的嗚咽聲,仿佛在我身上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奶奶被狗叫擾得心煩,脫下鞋底就朝老黃狗砸去,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
“死狗,再亂叫喚!衝撞了我孫子的貴氣,看我不把你宰了燉肉!”
老黃狗哀嚎一聲,躲開了鞋底,卻依舊不依不撓,死死地盯著我,那雙渾濁的狗眼裏充滿了恐懼。
看著老黃狗的反應,奶奶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本就迷信,此刻更是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我,壓低聲音問道:
“大丫,你......你是不是被二丫那死丫頭的鬼魂給附身了?”
我適時地渾身一抖,眼神更加空洞,瑟縮著不敢說話,將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演繹得淋漓盡致。
這正是我想要的反應。
奶奶立刻篤定了自己的猜想。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她就神神秘秘地出了門,請來了村裏最有名的神婆——張老婆子。
4
張老婆子在我們這個窮山村裏,是個德高望重,說一不二的人物。
據說她天生陰陽眼,能通鬼神,看因果,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得請她來瞧瞧。
她被奶奶恭恭敬敬地請進堂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裝模作樣地在供桌上點了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詞,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符,燒成灰燼,混進一碗清水裏。
這就是所謂的“符水”。
她喝了一大口,含在嘴裏,猛地朝我臉上噴來。
“呸!”
一股混雜著煙灰和口水的腥臭液體劈頭蓋臉地澆了我一身。
“何方妖孽,盤踞在此小女之身,還不速速現形,更待何時!”
手持一把破舊的桃木劍,指著我的眉心,聲色俱厲。
上一世,我也曾被她用同樣的方式“驅邪”,隻因為我頂撞了奶奶一句。
那一次,我被她用桃木劍打得遍體鱗傷,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而這一次,我緩緩抬起頭,用那雙繼承了二丫“天真”氣運的、純潔無瑕的眼睛,靜靜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我的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怨恨,也沒有任何情緒。
隻有一片宛如深淵般的麻木和空洞。
張老婆子口中那套滾瓜爛熟的咒語戛然而止。
她臉上的威嚴和故作高深瞬間崩塌,手裏的桃木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那隻完好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渾濁的眼珠裏瞬間被極致的恐懼所填滿。
整個人像是光天化日之下見了厲鬼,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連滾帶爬地朝門外衝去,甚至被高高的門檻絆了個狗吃屎。
“大......大恐怖!她身上有大恐怖的東西!”
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嘴裏語無倫次地嘶吼著:
“老婆子我看了一輩子陰陽,走了一輩子鬼門關,從沒見過.....從沒見過這麼可怕的東西!那不是鬼!那是比鬼還可怕百倍的東西!”
張老婆子屁滾尿流地跑了,聽說回家就大病了一場,從此再也沒踏進我們家半步。
而我,則在全村人混雜著恐懼和敬畏的目光中,徹底坐實了“邪門”、“不好惹”的名頭。
曾經那些喜歡揪我辮子,還罵我“賠錢貨”的嬸子們,現在見了我都像老鼠見了貓,繞著道走。
我爹娘和奶奶雖然也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家醜不可外揚”的惱怒和忌憚。
他們不敢再像從前那樣隨意打罵我,卻也把我當成了避之不及的瘟神,恨不得我立刻從這個家裏消失。
這種被孤立的“清靜”,正合我意。
我開始利用這份誰也不敢招惹的“威名”,暗中培養屬於我的勢力。
村西頭的王寡婦家,有三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兒,她們的處境,和我前世如出一轍,甚至更為淒慘。
王寡婦性格懦弱,她的丈夫死後,家裏就成了村裏無賴混混隨意欺淩的對象,三個女兒更是經常被打得鼻青臉腫。
我趁著上山砍柴的機會,故意接近她們。
那天,我看到她家的大女兒三妮,正因沒能從地主家討到足夠的剩飯,被她那喝醉了的叔叔用樹枝抽打。
我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等那男人走後,才從樹後走出來。
“三妮,”我遞過去一塊從自己身上撕下來還算幹淨的布,“你額頭流血了。”
三妮被我的突然出現嚇了一大跳,她怯生生地看著我,渾身都在發抖,不敢接我的布。
村裏關於我的傳言,她肯定也聽說了。
我笑了笑,蹲下身,臉上是我偽裝得最好的、天真無害的表情。
我憑借著前世在工廠打工時,跟一位老中醫閑聊學來的知識,從路邊采了幾株不起眼的草藥,在手心用石頭搗碎成泥,然後輕輕地敷在她不斷流血的傷口上。
“別怕,這是鐵線草,能止血,不留疤的。”
我的動作很輕柔,聲音也很溫和。
三妮愣愣地看著我,眼裏的恐懼漸漸被疑惑取代。
從那天起,我便成了王寡婦家的常客。
我教她們姐妹三人辨認山裏能吃的野菜和蘑菇,告訴她們:
“這是蒲公英,不僅能吃,搗爛了敷在身上,挨了打也能好得快。”
我教她們如何製作最簡單的陷阱,用藤蔓和樹枝,去捕捉山裏的野兔和山雞。
當她們第一次成功捕獲一隻肥碩的野兔,圍著火堆吃上香噴噴的烤肉時,她們看我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恐懼,變成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王寡婦對我的態度,也從戒備變為了深深的感激。
她的三個女兒,三妮、四妮、五妮,更是對我言聽計從,成了我複仇路上,第一批也是最忠實的“同盟”。
村裏其他那些同樣生活在壓迫和絕望中的女孩們,見到王家姐妹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也漸漸地向我靠攏。
我們形成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小小團體。
在那個重男輕女的村子裏,我們這些被視為“賠錢貨”的女孩們,第一次找到了可以互相取暖的同伴。
5
除了建立自己的關係網,我還在不動聲色地分裂著我那所謂的“家人”,讓他們內部先亂起來。
我的二嬸,是個出了名的尖酸刻薄、愛占小便宜的女人。
她一直覬覦著我奶奶藏在箱底,準備傳給我那寶貝弟弟的幾塊養老養老金。
而我的奶奶,則是我見過最刻薄、最會罵街的人。
她的那張嘴,罵起人來能不帶一個臟字,卻句句戳心窩子,讓人生不如死。
這兩人,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敵人。
這天,二嬸又像往常一樣,抱著她那瘦得像猴一樣的兒子,來我家哭窮,話裏話外都想從奶奶手裏摳點錢出來。
奶奶自然是不肯的,她把那幾塊養老金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還重要。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在院子裏吵了起來,唾沫星子橫飛。
我瞅準時機,悄悄走到正在院角幫二嬸家淘米的堂妹小花身邊,用一種天真又神秘的語氣,狀似無意地說:
“小花,你娘真傻,吵架是吵不來錢的。”
小花一愣,停下了手裏的活計,疑惑地看著我:“大丫姐,你胡說什麼呢!”
我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昨天晚上起夜,親耳聽見奶奶跟我娘偷偷說,她怕養老金放著不安全,早就偷偷縫在炕頭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裏了。她說那棉襖又破又舊,誰也想不到裏麵藏著寶貝。她還說,這錢是留給我弟將來娶媳婦用的,誰也別想動一個子兒。你娘這麼天天上門來鬧,隻會讓奶奶更討厭她,一個子兒也別想拿到。”
我說得有鼻子有眼,小花的眼睛瞬間就亮了,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當晚,二嬸家就“遭了賊”。
當然,她們並沒有找到根本不存在的養老金。
但憤怒和失望之下,二嬸把我奶奶那件寶貝得不行的舊棉襖,給撕了個稀巴爛,棉絮飛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奶奶發現自己的“寶貝”被毀,氣得渾身發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當場中風。
從此,她和我二嬸一家,算是結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奶奶發揮了她畢生的罵街功力,每天掐著點站在家門口。
對著二叔家的方向開罵,從二嬸的祖宗十八代,罵到她未出世的孫子,用詞之惡毒,花樣之繁多,讓整個村子都歎為觀止。
二嬸也不是省油的燈,兩人隔空對罵,成了村裏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兩家人狗咬狗,鬥得不可開交,家宅不寧。
而我,則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6
好景不長,或者說,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