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霏晚聽出他話裏的嘲諷,忽然覺得沒意思。
她抬手,不算溫柔地拍開傅斯聿扣著自己下巴的手,轉而看向一旁臉色不愉的宋嶼。
“宋少還愣著幹什麼?不去把賬結了,難道等著傅總替你買單?”
被點名的傅斯聿倚著牆並未開口,隻是懶懶掀起眼皮,目光冷淡落在宋嶼身上。
沒有說話,卻比任何厲喝都更具壓迫感。
宋嶼被顧霏晚這幅樣子氣得肝疼,張口就想罵娘,然而視線剛抬,就對上了傅斯聿那雙辨不出喜怒的眼眸裏。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後頸。
到了嘴邊的臟話硬生生咽了回去,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
他猛地轉過頭,將滿腔憋屈和怒火一股腦發泄在身邊最近的一個跟班上,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你他媽耳朵聾了!傻站著等老子請你去啊?還不滾去結賬。”
那跟班被打得偏過頭去,趔趄了一步,捂著臉連通都不敢喊,忙不迭點頭哈腰:“是,是!宋少,我這就去,馬上就去。”
顧霏晚見狀,故作滿意地輕輕點頭,目光掠過宋嶼敢怒不敢言的臉:“宋少挺會看人下菜碟哈,你媽教得真不錯。”
“顧霏晚,你他媽別給臉不...”宋嶼額角青筋一跳,壓低的怒罵脫口而出。
“宋嶼。”
傅斯聿原本慵懶倚著牆的姿勢沒變,隻是淡淡掀了下眼皮:“嘴實在管不住,我不介意找人幫你洗洗。”
宋嶼後麵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臉色陣青陣白。
在融城這個圈子裏,寧可得罪閻王,也別惹傅斯聿不快。
他脖頸僵硬轉開,滿腔怒火無處發泄,抬腿就踹向剛剛挨打的跟班:“動作這麼慢,等著老子親自教你怎麼刷卡嗎?”
顧霏晚見場麵已定,目光淡淡掠過一旁倚著牆姿態閑適的傅斯聿,最終顧言希身上。
“出來。”她丟下兩個字,聲音聽不出情緒,轉身便走,沒再看任何人。
顧言希自知闖了大禍,半分不敢違逆,匆忙低下頭,快步跟了上去。
經過傅斯聿身邊時,他眼神飛快掃過對方,眼底的敵意幾乎化為實質。
傅斯聿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唇角勾了勾,分不清是自嘲還是被她這過河拆橋的態度給氣笑了。
他覺得自己現在真像那張擦完就丟的紙巾,用處沒了,便被隨手扔到一邊。
他不緊不慢直起身,也朝包廂外走去。
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側過頭,目光掃向還僵在原地的宋嶼。
雖未發一言,但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直到那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移開,宋嶼才覺得周遭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後背早已驚出一層冷汗。
顧霏晚帶著顧言希穿過喧鬧的人群,回到之前的卡座。
江緋正低頭看手機,一抬眼看見跟在顧霏晚身後的顧言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反感和戒備。
那件事後,她對顧家所有人都沒了好印象,自然也包括這個曾經被寵上天的小少爺。
她沒說話,隻是抱起手臂,身體往後靠了靠,用一聲輕嗤和轉開的目光,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顧霏晚沒理會江緋的反應,徑直坐下,拿過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她仰頭,一口氣將杯中酒液灌下,然後將空杯重重磕在桌麵上。
“顧言希。”
顧言希垂著手,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也一樣站在她麵前,頭埋得很低,盯著自己鞋尖不敢吭聲。
卡座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抬頭。”顧霏晚命令道。
顧言希肩膀縮了一下,慢慢抬起臉,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眼神飄忽。
“長本事了。”顧霏晚看著他,手指在桌麵上輕敲:“學會跟宋嶼那種人混在一起,還學人家簽單充闊少。”
“我不是....”顧言希想辯解。
“不是什麼?”顧霏晚打斷他:“不是故意去混,還是沒想充闊少?”
“顧言希,你們顧家現在是什麼情況,你心裏真沒數?還是你覺得,天塌下來,永遠有人替你頂著,你隻需要負責闖禍就行了?”
‘你們顧家’...
這四個字,清晰無比鑽進顧言希耳朵裏。
他整個人驀地僵住,一直低垂的眼睫驟然抬起,難以置信地望向顧霏晚。
姐姐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眼神裏的疏離和界限感,卻比任何厲色都更讓他心慌。
他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喉嚨發不出聲音。
腦子裏反複回響著那四個字。
不是我們家,不是顧家,而是清清楚楚,涇渭分明的‘你們顧家’。
一道冰冷的牆,隨著這句話,在兩人之間驟然立起。
他一直都知道四年前的事在顧霏晚心裏是個結,但他總認為,姐姐隻是在賭氣,一家人哪有什麼仇怨。
“一百三十五萬。”顧霏晚報出那個數字:“今天如果不是我剛好在,如果不是...”
她頓了一下,沒提傅斯聿的名字:“你打算怎麼辦?打電話回家,讓你爸媽賣車賣房來贖你,還是讓顧以昕來給你收拾爛攤子?”
顧言希臉色白了白,手指用力攥緊了褲縫。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發紅:“什麼叫你們顧家,又什麼叫你爸媽?”
“姐,”他聲音哽了一下,眼神死死鎖住顧霏晚:“在你心裏...我現在,已經是外人了是嗎?”
顧霏晚盯著他看了許久,隨即反問:“不然呢?”
“既然是外人,”顧言希被這個詞刺痛,聲音陡然拔高:“那你為什麼要管我?現在又憑什麼來教訓我!”
一直抱臂旁邊的江緋聽到這話,冷笑一聲:“顧小少爺,這是想起來問她是不是家人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再度開口的聲音更冷了幾分:“那當年,她被所有人指著鼻子罵,被冤枉,被趕出那個所謂的家的時候。”
“你,”江緋一字一頓問:“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