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渾身僵住了,連逃跑的本能都消失了。
腳步聲。
一深一淺,是陳東升。
從前聽這聲音是依靠,現在卻像是死神在敲門。
“誰在那兒?”他的聲音陰惻惻的,全然沒了平日裏的憨厚。
我狠命掐了一把大腿,劇痛讓我找回了一些理智。
不能被發現。絕不能。
被發現我就完了,我也許會像當年的媽媽一樣,被敲斷腿,鎖在地窖裏,直到生下王二狗的種,徹底爛在這座大山裏。
旁邊就是水渠,我連鞋子都顧不上脫,身子一歪滾了下去,死死扣住渠邊的濕泥,將整個身體沒入冰冷的水中。
腳步聲停在田埂上。
我甚至能透過稀疏的雜草,看到他那雙滿是泥垢的膠鞋。
“叔,野貓吧?”王二狗漫不經心地說。
陳東升沉默了很久,煙槍磕在鞋底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也是,那死丫頭這時候應該在家裏哭喪呢。”
陳東升嗤笑一聲。
“陸小白臉那邊安排好了嗎?”
“放心吧叔,小紅那內衣我都塞他枕頭底下了。明早生產隊一吹哨,保管把他捉奸在床。到時候他自顧不暇,哪還管得了陳念考不考試?”
兩人漸漸走遠。
直到連煙味都散盡了,我才從水渠裏爬出來。
深秋的河水像是裹著冰碴子,我抖得牙齒都在打顫,分不清是冷,還是鋪天蓋地的恐懼和惡心。
回到家,天快黑透了。
我把濕衣服全塞進灶膛最深處燒掉。
火光裏,我好像看到了那張寫著我名字的準考證,在火裏化為灰燼。
“念念?咋這時候才做飯?”
門簾被掀開,陳東升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副老實模樣,提著半袋紅糖。
“剛才王嬸子給的,說讓你補補身子。這天冷,你看你臉白的。”
他伸手就要摸我的額頭。
那隻手很暖,卻讓我感到一陣惡心。
就是這隻手,剛才還在算計著毀掉那個想幫我的人,算計著怎麼把我賣給流氓。
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陳東升的手懸在半空,眼神暗了下去。
“怎麼了?”
我低下頭,掐著自己的掌心。
“沒事,剛才燒火燙了一下,疼。”
陳東升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半晌,他笑了,把手收回去,把紅糖放在灶台上。
“小心點,你還要給爹養老呢。去,給爹倒杯水,累了一天了。”
我轉身倒水,手抖得厲害,壺蓋都拿不穩。
身後,那道目光一直粘在我的背上。
我想起小時候,他說媽媽是個“破鞋”,不要我們了。
我想起我生病時,他衣不解帶地照顧我,說“爹隻有你了”。
原來,所有的“好”,都是喂給豬待宰前的飼料。
他在用所謂的“父愛”,編織一個巨大的籠子,把我,連同我的人生,一起死死困住。
晚飯桌上,陳東升夾了一筷子鹹菜給我。
“明天陸知青是不是要帶你去縣裏?”
我握著筷子的手指一緊,抬起頭,卻看見他正慈祥地笑著。
“不去了。”
我的聲音又幹又澀,每個字都磨著嗓子。
“我想通了,我是山裏的命,考不上的。我不也想離爹太遠。”
陳東升的筷子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我,分辨我話裏的真假。
那一分鐘,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哎,這就對了。”
陳東升長舒一口氣,給我夾了塊最大的肥肉。
“女人嘛,嫁人生娃才是正經事。爹肯定給你找個好人家。”
看著碗裏那塊肥肉,王二狗那張油膩的臉就浮現在我眼前。
我把肉塞進嘴裏,嚼都不嚼就吞了下去。
我要忍。
我要活下去。
我不能讓陸老師因為我,背上流氓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