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長緊緊握著我老公的手,激動得滿臉通紅:
「高隊長,你又救回來一條人命,真是我們全市人民的英雄!」
我胃裏一陣翻湧,剛想找個借口離場。
高風卻接過話筒,將我拽到身前,輕蔑一笑。
「各位別光誇我。」
「也看看我身邊這個廢物,緊急關頭除了尖叫拖後腿,什麼都不會。」
「這次救災,她差點被預製板砸死,還是我冒死把她推開的。」
「帶她來現場,簡直是浪費我們寶貴的救援資源。」
「估計早就忘了,當初是怎麼跪著求我,讓她進隊裏當個後勤的。」
我是廢物,但我這個法醫至少分得清,什麼是救援,什麼是侮辱屍體。
1
「高太太,您丈夫這麼英勇,您一定很驕傲吧?」一個記者將話筒遞到我嘴邊。
我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風手臂用力,將我更緊地攬向他,對著鏡頭露出完美的笑容。
「我太太比較內向,她不習慣這種場麵。」
「她在家把我的生活照顧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了。」
他語氣溫柔,眼底的冰冷和警告卻隻有我能看見。
發布會結束,回到保姆車上,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洛夕,你今天是什麼意思?給我擺臉色?」
「我沒有。」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沒有?」他冷笑一聲,「你知不知道今天這個場麵對我多重要?」
「市長和所有媒體都在,你但凡說錯一句話,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你一個整天跟屍體打交道的,懂什麼叫公眾形象嗎?」
我的心沉了下去。
回到家,他將綴滿勳章的外套扔在沙發上,徑直走進浴室。
我默默地將外套撿起來,掛好。
他洗完澡出來,身上帶著水汽,眼神卻依舊煩躁。
「隊裏新來的那個江月,今天表現就很好。」
「人家一個小姑娘,背著裝備跑了十幾公裏,找到傷員後冷靜專業,比你強多了。」
「不像你,看見一塊搖搖欲墜的板子就嚇得尖叫,要不是我,你現在就是一具屍體。」
「到時候還得麻煩你的同事來給你收屍。」
刻薄的話語像刀子,一刀刀割在我心上。
我沒說話,轉身去廚房給他倒水。
「洛夕,」他在我身後說,「我跟領導申請了,下個月你就別跟著出勤了。」
「你那份後勤工作,江月兼著也能做。」
「你還是老老實實待在你的解剖室裏,別出來給我丟人。」
2
第二天,我照常去市法醫中心上班。
辦公室裏,同事們都在討論昨天的特大坍塌事故。
「高隊長真是神了,那種情況下還能救出人來。」
「是啊,聽說那人被埋了快二十個小時,簡直是奇跡。」
我的助手小陳將一份文件遞給我:「洛姐,這是昨天事故裏送來的遇難者資料,還有那個幸存者的初步體征報告。」
我翻開報告,目光落在那個名叫「趙立」的幸存者一欄。
報告很簡單,生命體征平穩,輕微脫水和幾處擦傷。
這對於一個被埋了近二十個小時的人來說,狀態好得有些不尋常。
我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遇難者名單上。
一共七名遇難者,報告都由我負責。
我一張張翻閱著現場照片和初步檢驗記錄,心裏的疑雲越來越重。
其中一名遇難者,死亡地點離趙立被「救」出來的地方不遠。
照片上,他半個身子被巨大的水泥板壓住,姿勢扭曲。
但有一處細節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的頸部,有一片不正常的、邊緣清晰的暗紅色印記。
這不像坍塌造成的鈍器傷。
我將那張照片放大,仔細觀察著。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高風發來的信息。
一張照片,是他和幾個隊員的合影,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眉眼彎彎的年輕女孩。
是江月。
高風配文:「歡迎我們隊裏最勇敢的小太陽,江月同誌!」
下麵一排排都是隊裏其他人的點讚和評論。
「月月太棒了!」
「跟著高隊和月月,有肉吃!」
我關掉手機,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被頸部那片詭異的印記徹底壓了下去。
我撥通了物證科的電話。
「老張,昨天坍塌事故現場,7號遇難者周圍的土壤和混凝土碎塊樣本,送去微量物證分析。」
「特別是他頸部皮膚接觸過的所有東西。」
3
晚上,高風沒有回來吃飯。
他打電話說,隊裏要給江月開慶功宴,慶祝她第一次出任務就表現優異。
「你也知道,隊裏要培養新人,我這個做隊長的,必須得到場。」他的語氣理所當然。
「你自己隨便吃點吧。」
電話掛斷後沒多久,江月發了條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全是慶功宴的場景。
她坐在高風身邊,笑得像朵太陽花。
其中一張,是高風正低頭,溫柔地用紙巾擦去她嘴角的醬汁。
那神情,是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專注和耐心。
下麵的評論區一片起哄。
「高隊偏心啊,隻照顧我們月月!」
「郎才女貌,我看你倆幹脆湊一對算了!」
高風回複了一個齜牙笑的表情,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放下手機,默默吃完了桌上已經冷掉的飯菜。
深夜,高風帶著一身酒氣回來。
他腳步踉蹌,一進門就癱倒在沙發上。
「洛夕,水......」
我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他喝了一口,眼神迷離地看著我。
「洛夕,你說......我是不是個英雄?」
「是。」我平靜地回答。
他忽然笑了,笑聲裏帶著幾分得意和嘲弄。
「可我的老婆,卻是個隻會在背後拖後腿的廢物。」
「江月今天在飯桌上,說她最崇拜的人就是我。」
「她說,她要成為我這樣的人。」
「你聽聽,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
「不像你,死氣沉沉的,整天跟死人待在一起,人都變得陰鬱了。」
「我有時候都懷疑,你晚上睡在我身邊,會不會把屍體的味道帶到床上來。」
我端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緊。
「高風,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他猛地坐起來,揮手打掉了我手裏的杯子。
玻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水花濺濕了我的褲腳。
「洛夕,我警告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最討厭你這副什麼都懂,什麼都看透的樣子!」
「你不過就是個法醫,有什麼了不起的!」
「你信不信,隻要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從法醫中心滾蛋!」
4
坍塌事故的頭七,市裏為遇難者舉行了小型的追悼儀式。
高風作為救援英雄代表,上台發言。
他穿著筆挺的製服,神情肅穆,聲音洪亮。
他講述著救援過程的艱辛,講述著隊員們的英勇無畏。
講到最後,他提到了那個幸存者趙立。
「當我們挖開最後一塊石板,看到趙立還活著的時候,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
「那一刻,我覺得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
我站在人群的末尾,看著趙立的家屬,一對白發蒼蒼的老人,被工作人員攙扶著,走到高風麵前。
他們緊緊握著高風的手,老淚縱橫。
「高隊長,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兒子!」
「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
高風扶著他們,連聲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場麵感人至深,周圍的記者不停地按動快門。
我的目光,卻越過他們,落在了不遠處另一戶遇難者家屬身上。
那是7號遇難者的妻兒。
女人抱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男孩睜著一雙茫然的大眼睛,不明白為什麼爸爸再也回不來了。
我看著那孩子清澈的眼睛,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一個謊言,拯救了一個家庭的希望,卻可能掩蓋了另一個家庭的真相。
我的職業操守,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追悼會結束,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回了中心。
物證科的老張已經把分析報告發到了我的郵箱。
我點開附件,逐字逐句地看著。
報告顯示,在7號遇難者頸部的皮膚樣本上,檢測出了微量的「聚氨酯」成分。
而這種成分,與救援隊所使用的某種特殊材質的手套,完全吻合。
5
聚氨酯手套,防滑、耐磨,是救援隊的標配。
高風有,江月有,每一個隊員都有。
這說明不了什麼。
但我知道,這隻是開始。
我向中心申請,對7號遇難者進行更全麵的二次屍檢。
申請理由是,初步屍檢報告中,對頸部印記的成因存疑,需要進一步排查。
主任看了我的申請,皺了皺眉。
「洛夕,這個案子已經定性為意外事故了。」
「現在再提二次屍檢,會不會節外生枝?」
「主任,我的職責是探尋真相,對每一位逝者負責。」我看著他,語氣堅定。
主任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簽了字。
「洛夕,我知道你業務能力強,但凡事要講證據。」
「特別是,這件事還牽扯到高隊長。」
「他是你的丈夫,也是全市的英雄,你要注意影響。」
我點點頭:「我明白。」
二次屍檢安排在兩天後。
這兩天,我將自己關在資料室,反複研究坍塌事故的所有影像資料。
包括媒體發布的,也包括救援隊內部記錄的。
高風的「奇跡救援」被剪輯成了宣傳片,在各大平台滾動播放。
視頻裏,他奮不顧身,徒手搬開石塊,最終在廢墟深處發現了奄奄一息的趙立。
畫麵充滿了英雄主義的悲壯。
可我將視頻一幀一幀地慢放,卻發現了一個被忽略的細節。
在其中一個鏡頭裏,高風的左手手套上,似乎沾著一片深色的汙跡。
而在他抱起趙立後,那個汙跡又不見了。
我調出7號遇難者的現場照片,對比他頸部那片印記的形狀。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逐漸成形。
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我需要找到那雙消失了汙跡的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