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母八十壽宴上,寡嫂摸著顯懷的肚子跪下含淚看著我:
“玄弟,你哥三年前離世時你說過會永遠照顧我,你怎可娶公主?”
“如今我已懷了你的孩子,你這是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不要了嗎?”
說著,她就要拿頭去撞柱子,驚得她的貼身丫鬟趕緊去攔她。
我困惑地愣在原地,我與這嫂嫂一月都見不到兩麵,怎麼就有了夫妻之實?
再說了,我一個女人,怎麼讓嫂嫂懷孕?
1
宋玉珠哭得聲淚俱下,眾人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這司徒世子也太畜生了,連自己亡兄的妻子都不放過!”
“還真是人不可貌相,都說這司徒清玄不近女色,原來竟早把魔爪伸向了他嫂嫂!”
“他一個庶出,要不是司徒大公子英年早逝,世子之位哪能輪到他啊!”
宋玉珠一手扶著隆起的孕肚,在丫鬟的攙扶下掙紮著站起來:
“玄弟,我知道你若當上駙馬,定然對你仕途有利。可我不能讓我們的孩子成為私生子啊!”
嫡母拄著拐棍趕來,二話不說揚起拐棍就朝我打來,口中怒罵:
“你娘那個賤婢不知檢點,生下你這孽種!虧我家清年在世時對你照顧有加!你竟敢染指他的妻子!!!”
“這爵位就算爛了,也輪不到你這孽種來坐!”
我側身閃避,嫡母一擊落空,踉蹌幾步,幹脆順勢趴在地上叫嚷起來。
“打人了!司徒清玄打人了!”
宋玉珠見狀立刻上前,假意攙扶嫡母,實則與她一同哭啼著指認我。
一旁不明真相的看客見狀,便又七嘴八舌地勸起來:
“世子,眼下雖是你親娘當家,可大夫人終究是侯爺正妻,也是你的長輩,你怎能動手打她?”
“這樣的人品,怎麼配得上安和公主?!”
“真是令人唏噓,戰功累累的侯府世子、京城大家閨秀的夢中郎君,竟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我聽著眾人咒罵的聲音,內心十分平靜。
坦白說,我從小到大,再難聽的話也都聽遍了。
我本是父親外室所出的女兒,但為了能住進侯府,娘親從我記事起便對外宣稱我是男兒身。並嚴苛要求我像真正的男孩那般,勤練武藝,苦習騎射,務必樣樣精通。
連父親直至今日也不知道我是女兒身。
宋玉珠是兄長明媒正娶的妻子,念及兄長素來待我親厚,我對這位嫂嫂也一向執禮甚恭。
但這份恭敬也僅限於相遇時依禮問安。
平日裏,我們幾乎毫無接觸。
更不要說讓嫂子懷孕了。
“世子,事到如今,你恐怕隻有兼祧兩房這一條路了。”
人叢中,丞相夫人撥開圍觀者緩步上前。
丞相夫人本就看不上庶出子弟,且我在朝堂上屢屢壓她兒子一頭。
此刻見我身敗名裂,她兒子便有望迎娶公主,所以語調譏誚,眉梢甚至藏不住三分喜色。
我神色不變,拂袖淡然道:
“夫人,就憑我嫂子的一麵之詞這就要給我定罪了?”
宋玉珠哭聲驟淒:
“玄弟!你竟要抵賴?這孩子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堂堂世子,竟毫無擔當!”
“擔當?”我冷笑逼近宋玉珠:
“我自然敢作敢當。但嫂嫂,你有何證據證明你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
她身形一晃,忽從袖中抖出一支白玉簪,高舉過頭頂:
“此物就是你與我歡好後親手所贈!當時你還許諾要照顧我一輩子!可不曾想,轉眼就要去當駙馬!”
玉簪的簪頭雕著玄鳥紋,尾端赫然刻著我的名字“清玄”。
圍觀者頓時嘩然。
“果真是世子的私物!”
“紋樣名字皆在,這還能有假?”
丞相夫人趁機揚聲道:“人證物證俱在,世子還是避開人群,速去宗祠領罰吧!別攪了你祖母的壽宴。”
我凝視玉簪,忽而大笑。
“好一支‘證物’!”
眾人驚疑間,我猛地抽出發間木簪。
烏沉木料上,清晰刻著相同的玄鳥紋!
“司徒家祖訓:嫡脈佩玉,庶係持木。”
我將木簪擲於地,裂響刺破寂靜,“我自幼以庶子身份謹守此規,何來玉簪贈人?”
“嫂嫂口口聲聲說孩子是我的,可我駐守北疆一年,上月方抵家門!你這腹中子分明足有五月之形,莫非要欺大家眼盲?”
“你耐不住深閨寂冷偷漢苟合,但怎可冤枉一直敬重你的弟弟啊?!”
2
宋玉珠臉色煞白,隨即又說道:
“你......你不認這孩子?你......你六月前偷偷溜回京城,說想我、念我,難道都是騙我的?”
丞相夫人聞言勃然大怒:“好你個司徒清玄,駐守期間竟敢擅自潛回京城?”
“你嫂嫂本就是個寡婦,日子本就艱難,命苦至此,偏又遇上你這等始亂終棄的無恥之徒!”
“此事我若不知便罷,今日既已知曉,定要為宋氏討個公道!”
我正要開口,忽然聽見通傳聲:“安和公主駕到!~”
人群立時向兩側分開,為安和公主讓出一條路來。
雖然我父親不知我是女兒身,但安和公主知道......
那年宮中遇刺,南疆送來的美人挾持她為質,我為她擋下一箭。
後來南疆索求和親,她被定為公主遠嫁。
娘親斷言:此乃奪取世子之位的關鍵契機。
於是我請命出征南疆,掃平邊亂,終令她和親之命得免。
凱旋之日,我如願獲封世子,未料聖上竟還將安和公主賜婚於我!
抗旨不得,我想去勸安和公主退婚,卻剛好撞見安和公主懸梁自殺。
我救下了安和公主,這才得知安和公主早就與她的侍衛相愛,她寧死也不做囚鳥。
我心軟道出女兒身秘密,她看著我脫下外衣,突然上前撫過我肩膀的箭疤,淚中帶笑:
“原來你我皆是籠中雀......”
那日,她立誓將為我永守此密。
宋玉珠立刻撲倒在地,聲淚俱下:“安和公主!求公主為妾身做主啊!”
安和公主目光掃過人群中心的我,又掠過丞相夫人,最後才落到宋玉珠身上,淡淡問道:
“何事如此喧嘩?”
一旁早有逢迎之人迫不及待地湊上前,添油加醋地將所謂我“染指寡嫂、拋妻棄子”的罪狀複述了一遍。
丞相夫人更是適時補充,言辭鑿鑿:“公主明鑒,司徒清玄人麵獸心,實非良配,懇請公主另擇佳婿!”
她目光斜掃過我腰間兵符,陡然拔高聲調,“若縱容此等人執掌兵權,恐寒了北疆三十萬將士的心啊!”
我的心底頓時雪亮:
原來丞相夫人這般作態,不止為我搶了她兒子的駙馬之位,更為啃下我手中這塊兵權肥肉!
安和公主聽罷,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轉而看向我:“玄郎,你有何話說?”
我向公主拱手一禮:“清者自清,懇請公主為臣做主。”
宋玉珠急了:“司徒清玄!你當真鐵了心不認親生骨肉?你嫌棄我年老色衰便罷了,可我腹中的,是你的親骨肉啊!”
我扯起嘴角冷笑,目光直刺宋玉珠:
“嫂嫂可確定,是六月前我歸京,與你有了夫妻之實?”
“自然確定!”她斬釘截鐵。
我頷首。
“甚好。駐地私歸乃誅族大罪,嫂嫂既連性命都不顧,不如報官定奪。”
她猝然失色:“戍邊將士......不是有七日休期麼?”
“休期在五月前,嫂嫂卻說我是六月歸京?”
我逼近一步,“六月北疆暴雨,我率兵卒抗洪半月!軍報存檔兵部,嫂嫂要查驗嗎?”
她眼神飄忽,忽尖叫:“那夜你分明蒙麵而來!必是趁暴雨偽造值守假象!”
丞相夫人陡然擊掌冷笑:“好巧!我記得恰是六月,那日進宮赴宴,瞧見一騎玄甲快馬從司徒府後巷閃過!”
她盯著我笑道:“那馬鞍鑲的,好像就是司徒家的玄鳥紋!”
宋玉珠眼神掃過安和公主,猛然掙脫我的鉗製,嘶喊著便向梁柱撞去:
“既不容我辯白,今日我便帶著孩兒共赴黃泉!”
嫡母與丫鬟死命拖拽她,三人扭作一團,活脫脫上演了一出‘伸冤赴死’的戲碼。
丞相夫人見狀蹙眉,厲聲斥道:
“司徒清玄,偽造軍報加逼殺孕婦。”
“這兵權,你還有臉掌嗎!”
3
四下指責驟起。
“司徒清玄!你仗著軍功便目無禮法,是要學那商紂桀王不成!”
“寡嫂孤兒你也下得去手逼迫,司徒家百年清譽毀於你手啊!”
“世子好威風!戰場上砍人頭顱不夠,回府還要逼殺自家血脈!”
“安和公主您瞧瞧!這等薄情寡義之徒,怎配尚皇家天女?”
宋玉珠突然撲跪在安和公主腳邊,淚如雨下:
“公主明鑒!玉珠豈敢與您爭搶?可孩子不能沒有生父啊......若公主開恩,妾願為婢為奴,隻求給孩子一條活路!”
霎時間,滿堂鄙夷的目光如烙鐵灼在我背上。
方才“畜生”的罵名未消,此刻她這以退為進的哭求,更將我死死釘在“淫辱寡嫂”的刑柱之上。
安和唇角浮起一絲冷笑,她側目盯著我輕聲道:
“瞧見了嗎?這後宅裏的軟刀子,可比戰場明槍凶險百倍。”
“現今除了等孩子出生滴血驗親,就隻有‘那個辦法’,否則你恐怕真要娶你的嫂嫂了。”
我忽地朗聲大笑,俯身虛扶宋玉珠:
“嫂嫂快起,仔細傷了胎氣。若這孩兒真是我的血脈,清玄自當負全責。”
滿座嘩然!宋玉珠愕然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我猛然逼近她煞白的臉:“可嫂嫂當真確信......腹中骨肉是我的種?”
“自然!”
她急扯身後丫鬟,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嫡母,帶著一絲求救的意味。
小翠撲通跪地,抖如篩糠:“奴、奴婢五月初三亥時,確見世子著白衣來訪,就是世子今日穿的這件......”
我低頭看了看我身上的白衣服,我平時很少穿淺色衣服。
這是娘親昨日才完工的新衣,專為祖母壽宴裁製。
“好!既然人證物證俱在......”
我轉身向安和長揖及地:
“安和公主,若嫂嫂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那我就隻能娶她,公主可否答應?”
安和廣袖一揚,含笑應允:“自然答應,這孩子若是你的,我還會親自向父皇請旨,為你們賜婚!”
宋玉珠眼底驟然迸出狂喜,指尖下意識撫上小腹便要叩謝。
“嫂嫂先別急著謝!”
我橫步攔在她身前,說道。
“今日祖母八十大壽,滿堂貴賓俱在廳前。既然有嫂嫂壞了我的孩子,這等喜事......何不告知父親和祖母?”
宋玉珠撫腹的手猛然一僵,臉上血色盡退:“去前廳?這......”
“就應該去前廳!”丞相夫人勸道,“宋氏你別害怕!有本夫人與你同往,讓前廳的老爺們知道了此事,也不怕他司徒家不認賬!”
一聽到我要娶嫂子,這些看戲的人如沸水炸鍋:
“我們都給你當證人!”
“對,不怕司徒清玄賴賬!”
“同去同去!定要討個公道!”
畢竟對他們來說,內宅私審不過小灶溫火,前廳公斷才是焚天烈焰!
宋玉珠貝齒深陷唇瓣,生生咬出一道血痕,終是昂首嘶聲:“好!我隨你去!”
我負手輕笑:“嫂嫂,請吧。”
4
前廳笙鼓掀頂,熱鬧非凡。
我引著洶洶人潮踏入廳門,剛向祖母並父母行罷禮,身側驟起一聲哀泣!
宋玉珠竟當眾撲跪在地,又是聲淚俱下的哭起來:
“侯爺!老夫人!求您們為玉珠做主啊......”
父親聞言,掌中酒盞‘哢’地迸碎。他虎目一瞪,怒喝道:
“玉珠!壽宴之上號什麼喪!”
這一吼如雷霆炸耳,宋玉珠蜷身劇顫,喉間嗚咽生生窒住。
父親眸光如刀般剮向嫡母:“你又縱著她鬧什麼?當侯府是市井戲台不成?!”
“鬧?”
嫡母死攥著宋玉珠胳膊霍然起身,“老爺,今日鬧事的,可是您的好兒子司徒清玄!”
父親臉上怒氣不減:“今日到場這麼多貴賓,你胡言亂語些什麼?”
丞相夫人幫腔道:“侯爺,尊夫人可沒有亂言,你家的二兒子可是讓你大兒子的妻子懷了司徒家血脈。”
父親與祖母俱是一怔,隨即竟笑出聲。
“我家二兒子常年駐守北疆,怎會讓我大兒媳懷了孩子。”
祖母盯向宋玉珠的肚子,麵色不悅道:“玉珠,寡婦思春老身能容,但是你怎可汙蔑清玄呢?”
宋玉珠看著祖母,連連搖頭:
“我沒有說謊,我肚子裏的孩子就是司徒家的!就是玄弟的!”
娘親實在聽不下去:“宋玉珠,你還真是個毒婦!自己偷漢還要攀咬我兒!”
正廳的貴賓老爺們都議論紛紛,可沒人像方才在後院時那看戲的婦人一樣譴責我。
滿廳男賓嗡議驟起,卻再無先前後院女眷那般叫罵。
“世子軍功冊籍寫得明明白白,五月前正在漠北砍突厥人頭!”
“栽贓戰將?其心當誅!”
父親看向我,問道:“清玄,你怎麼說?”
我撫袖輕笑:“父親,嫂嫂說我送了她定情信物玉簪,她的丫鬟小翠又親眼看到我五月前與嫂嫂幽會,若這孩子是我的,恐怕我還真的得兼祧兩房了。”
“混賬!”父親血湧麵門,“安和公主在此,你竟敢!”
我回望安和,她也正眼帶笑意的盯著我。
“父親息怒。”我說道,“橫豎兒與公主的姻緣......今生恐怕是成不了了。”
“放肆!這可是聖上親自賜婚,豈容你胡說!”
父親說罷,怒火中燒的盯向宋玉珠:“拿下宋氏!!”
宋玉珠害怕的縮成一團,看起來可憐極了。
丞相夫人橫身攔阻:
“侯爺!當著宗親百官的麵,您要拿司徒府百年清譽給逆子陪葬嗎?!”
父親環視滿座灼灼目光,喉結滾動間強壓怒火:
“諸位見諒!此事必有奸人構陷,我兒清玄絕無染指寡嫂之理!”
父親的話音剛落,大門處陡然炸響一聲長喝——
“聖旨到!!!”
我嘴角無聲上揚。
歸京那日,密呈禦前的血書,終是有了回音。
聖上身邊的公公拿著聖旨走進來,身後跟著小太監抬著很多玉器、黃金。
眾人如潮水伏拜,我凝視著那黃綾聖旨徐徐展開。
那正是我以十年軍功為籌碼,向陛下換的最後一條生路。
“忠勇侯世子司徒清玄,掃蕩漠北三千裏,功冠當朝。特賜黃金萬兩,玉器百箱。”
宣旨太監的尖音陡然拔高,刺穿死寂:“並準其血書所請——”
死寂中,字句如驚雷砸地:
“解除安和公主婚約,封司徒清玄為安國郡主,享親王俸,掌北疆虎符!”
滿庭抽氣聲裏,宋玉珠踉蹌掙出:“取、取消婚約便罷了......”
“可玄弟是男兒身!怎做得郡主?!”
我忽然抽下束發的發帶,看向宋玉珠:
“因為,我是女兒身,自然不能繼續當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