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子宮發育的第58天,我長出了手指。
而我的母親,林晚秋女士,正對著肚皮喃喃自語。
“你這個怪物,怎麼還不去死?”
她的聲音透過羊水傳來,帶著一種被稀釋的尖利。
我能感受到她腎上腺素的飆升,以及血液裏皮質醇濃度的急劇增高。
這些激素,對我來說,像是劣質的興奮劑。
讓我從混沌的細胞分裂中,第一次清醒地“聽”到了這個世界。
哈,別急,媽。
在死之前,我總得先長出手來。
好跟你揮手告個別,對吧?
1
“晚秋!電話裏怎麼不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蠻橫的聲音。
是我的奶奶。
林晚秋渾身一抖,“媽,我在......”
“你在什麼在?報告我看到了!我找張大師看過了!”
奶奶的聲音像尖銳的警報,刺得我所在的“小房子”都在震顫。
“大師說了,那個什麼XYY,就是天煞孤星的命!”
“天生壞種!超雄體,暴力罪犯!克父克母克全家!”
“你肚子裏懷的就是個討債的禍害!”
林晚秋的呼吸停滯了。
我能感受到她心跳的驟停和緊隨其後的瘋狂擂動。
咚、咚、咚——
像一麵被砸穿的鼓。
“媽,那隻是個基因篩查,小機構做的,不一定準......”
她的話語微弱,毫無底氣。
“不準?張大師算了一輩子,會不準?”
“你少給我找借口!這個東西,必須處理掉!”
“我們趙家三代單傳,堅決不能要這麼個玩意兒!”
“聽見沒有!”
林晚秋死死地咬著嘴唇沒說話。
血腥味順著她的消化係統,一絲絲滲入我的感知。
有點鹹。
“你說話啊!啞巴了?”
奶奶在那頭不耐煩地咆哮。
“誌強呢?讓他跟你說!”
電話被粗暴地換了人。
是我那個名義上的父親,趙誌強。
“晚秋。”
他的聲音倒是很平靜。
“聽媽的吧。”
“她也是為了我們好。”
林晚秋終於崩潰了,帶著哭腔。
“那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麼能......”
“正因為是我的孩子,我才要負責。”
趙誌強打斷了她。
“我不能讓一個有問題的孩子出生,毀了我們家。”
“這對他,對我們,都是一種解脫。”
聽聽,多麼冠冕堂皇。
我這個連眼皮都還沒形成的“細胞團07”,就要被代表著“解脫”了。
“可是......萬一弄錯了呢?”
林晚秋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是趙誌強冰冷的聲音。
“沒有萬一。”
“林晚秋,當初讓你備孕的時候好好調理身體,你不聽。”
“現在懷了個什麼東西?”
“這是你的責任。”
嘟——電話掛了。
責任。這兩個字像塊巨石,重重砸在林晚秋的心上。
也砸在了我的身上。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都是你的錯。”
她一字一句地說。
“都是你,毀了我的一切。”
我安靜地漂浮在羊水裏。
原來,我的第一次家庭會議,就是宣判我的死亡。
還挺有效率。
2
發育第63天,我的神經管正在閉合。
這意味著,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外界的刺激。
比如,苦。
一種混合著煙灰和草藥的,難以言喻的苦澀味道。
正順著臍帶源源不斷地輸送給我。
這是林晚秋女士喝下去的第三碗符水。
是奶奶特意從“張大師”那裏求來的。
說是能“去煞氣”,“修正”我這個壞種。
每一口滾燙的符水滑過她的食道,都讓她的胃部一陣痙攣。
溫暖的羊水,開始變得充滿攻擊性。
“咳咳......嘔......”
她趴在馬桶邊,劇烈地幹嘔。
趙誌強靠在臥室門邊,冷眼旁觀。
“又怎麼了?”
他皺著眉,語氣裏滿是嫌惡。
林晚秋抬起蒼白的臉,眼圈通紅。
“太難喝了......我實在喝不下去......”
“良藥苦口。”趙誌強吐出四個字,“媽也是為你好,為孩子好。”
“你忍一忍不就過去了。”
林晚秋的眼淚掉了下來。
“誌強,我難受......”
趙誌強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哪個女人懷孕不難受?”
“就你矯情。”
“早跟你說了,讓你辭職在家好好養胎,你非要去上班。”
“現在身體搞成這樣,怪誰?”
“我......我是想多賺點錢,給孩子......”
“給孩子?”
趙誌強冷笑一聲,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肚子。
“也得看他配不配。”
說完,他轉身就走,再沒看她一眼。
“今天我睡書房,你身上那股味兒太衝了。”
門被關上。
世界安靜下來。
隻剩下林晚秋壓抑的、絕望的哭聲。
和她胃裏翻江倒海的灼燒感。
她哭了一會兒,像是認命了。
掙紮著爬起來,走到廚房。
拿起桌上另一個碗。
碗裏是黑乎乎的、還在冒著熱氣的艾草水。
這是“去煞”流程的第二步。
熏肚子。
她回到臥室,脫掉衣服,躺在床上。
點燃了泡在艾草水裏的布條。
一股濃烈的、嗆人的煙霧立刻彌漫開來。
她拿起那根冒著煙的布條,顫抖著,一點點靠近自己的小腹。
灼熱的溫度透過肚皮傳來。
我所在的這個小世界,溫度正在急劇升高。
舒適的37度恒溫被打破了。
像是在蒸籠裏。
林晚秋的牙齒在打顫,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別的。
“怪物......你怕不怕?”
她對著肚子,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我要把你身上的煞氣......全都燒光......”
“燒不光,就把你一起燒死......”
“燒死你這個壞種......”
熱浪一波波襲來。
我的每一顆細胞都在發出警報。
這個家,真是熱鬧非凡。
他們正在我尚不存在的雷點上,瘋狂蹦迪。
3
發育第75天,我的心臟已經分化出四個腔室。
每一次跳動,都比之前更有力。
我努力地活著。
盡管我的母親,每一天都在致力於讓我去死。
林晚秋被趙誌強強行從床上拖了起來。
“下樓走走,曬曬太陽,別整天跟個死人一樣躺著。”
他的理由是“對胎兒好”。
多麼可笑。
一個恨不得我立刻消失的男人,卻總把“為你好”掛在嘴邊。
林晚秋臉色蠟黃,腳步虛浮。
孕吐和各種“驅邪”儀式,已經耗光了她所有的精力。
剛走到樓下的小花園,就碰到了鄰居李大媽。
李大媽是個熱心腸。
“哎喲,晚秋啊,你這臉色怎麼這麼差?”
“看你肚,這是有了吧?恭喜恭喜啊!”
林晚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嗯......是。”
“這可是大好事啊!”
李大媽笑得合不攏嘴。
“肯定是兒子!”
“你們趙家有後了!”
“兒子”兩個字,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林晚秋的心裏。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是啊,趙家就盼著這個孫子呢。”
趙誌強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接話。
“可不得好好保著嘛。”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卻瞥向林晚秋,帶著一絲警告。
李大媽完全沒察覺到這詭異的氣氛。
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
“等孩子生下來,我給你介紹個好月嫂!”
“這頭一胎最重要了,可不能馬虎!”
“你婆婆肯定高興壞了吧?”
提到婆婆,林晚秋的身體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婆婆在電話裏的咆哮。
“天煞孤星!”
“討債的禍害!”
這些詞句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裏盤旋。
某種情緒,在她身體裏轟然引爆。
“不!”
她突然尖叫起來,聲音淒厲。
“不是的!”
李大媽和趙誌強都嚇了一跳。
“晚秋,你怎麼了?”
林晚秋像是沒聽見,她指著自己的肚子,崩潰地大哭。
“我懷的不是兒子!”
“我懷了個討債鬼!是個怪物!”
整個花園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有驚訝,有不解,有同情。
趙誌強的臉,瞬間黑如鍋底。
他一把抓住林晚秋的手臂,“你瘋了嗎!在這裏胡說八道什麼!”
“我沒胡說!”
林晚秋甩開他的手,歇斯底裏。
“他就是個怪物!他會克死我們全家!”
“我不要生!我不要生下他!”
她的話,像一顆炸彈。
“這趙家媳婦是壓力太大了,瘋了吧?”
“什麼怪物啊,嚇人。”
“看她這樣子,真可憐。”
我“聽”到了鄰居們的同情。
但這同情是給林晚秋的。
而我,是那個“活該”的客體。
是她口中那個,讓她變得如此可憐的“怪物”。
這句話,穿透了肚皮,穿透了羊水。
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我剛剛開始發育的聽覺神經上。
這一刻,仇恨值拉滿了。
趙誌強連拖帶拽地把她弄回了家。
一進門,就把她狠狠摜在沙發上。
“林晚秋!你他媽的是不是有病!”
他氣得額頭青筋暴跳。
“我趙家的臉,今天全讓你丟光了!”
林晚秋蜷縮在沙發上,隻是哭。
“你哭什麼哭?還有臉哭?”
趙誌強指著她的鼻子罵。
“我告訴你,這個孩子,就算他真是個怪物,你也得給我生下來!”
“不然,我們就離婚!”
離婚。
又一個冰冷的詞。
林晚秋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絕望地看著這個男人。
這個家,不是地獄。
地獄,都比這裏仁慈。
4
發育第84天,我長出了膝蓋。
這樣,我就有了可以彎曲的關節。
或許,是為了迎接更猛烈的撞擊。
家裏來人了。
是奶奶。
她像一陣黑色的旋風,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到了。
“林晚秋!你給我滾出來!”
林晚秋正在房間裏躺著,聽到聲音,渾身僵硬。
她沒動。
奶奶直接衝進了臥室。
看到床上的她,二話不說,一把掀開了被子。
“裝死呢?啊?”
奶奶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狠狠盯著林晚秋的肚子。
“我讓你去把這個禍害處理掉,你拖到現在!”
“你是不是想等他成了形,就賴在我們趙家了?”
林晚秋坐起身,嘴唇哆嗦著。
“媽,醫院說月份大了,引產傷身體......”
“傷身體?”
奶奶冷笑,一指頭戳在林晚秋的額頭上。
“你留著這個禍害在肚子裏,就不傷我們全家的命了?”
“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跟我去醫院!”
“這個孽種,一天都不能多留!”
趙誌強從公司趕了回來。
他一進門,奶奶就哭天搶地地告狀。
“誌強啊!你快看看你媳婦!”
“她要為了個怪物,把我們全家都害死啊!”
趙誌強揉著眉心,一臉疲憊。
“媽,你別急。”
然後他轉向林晚秋,語氣不容置喙。
“晚秋,就聽媽的吧。”
“我已經約好了醫生,下午就去。”
林晚秋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你......你約好了醫生?”
“可之前是你堅持讓我把他生下來的!”
“你甚至都沒跟我商量一下?”
“這有什麼好商量的?”趙誌強反問,理所當然。
“拖了這麼久,都是因為你。”
那一瞬間,林晚秋似乎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看著眼前的丈夫和婆婆。
“不。”
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不去。”
奶奶愣住了。
趙誌強也皺起了眉。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
林晚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尖利。
“這是我的肚子!我的孩子!”
“憑什麼你們說不要就不要!”
奶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罵。
“反了你了!你有什麼資格說不?”
“你嫁進我們趙家,吃我們趙家的,喝我們趙家的,你的肚子也是我們趙家的!”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林晚秋。
她猛地從床上站起來,與奶奶對峙。
“我為你們趙家做牛做馬,辭掉工作,斷了社交,就為了給你們生個兒子!”
“現在你們一句話,就要把我肚子裏的肉刮掉!”
“你們還當不當我是人!”
“你本來就不是人!你是個隻會給我們家添麻煩的喪門星!”
奶奶的咒罵越來越惡毒。
趙誌強在一旁,煩躁地吼道。
“夠了!都別吵了!”
他試圖拉開兩個女人,卻被林晚秋一把甩開。
“別碰我!”
林晚秋雙眼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
她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絕望,在這一刻都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都是你的錯!”
她對著肚子,發出一聲杜鵑啼血般的嘶吼。
然後,她揚起手。
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咚。
一聲悶響。
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奶奶和趙誌強都驚呆了。
而我,在劇烈的震蕩和顛簸中,感受到一股濃烈至極的情緒。
那不是疼痛。
是比疼痛更深刻的,徹底的,情感上的背叛。
我明白了:“我的存在,是你的痛苦。”
“林晚秋女士,你許的願望,我聽見了。”
“既然你不想要我,那我,便成全。”
我開始調動這具小小身體的所有能量。
不是為了生長。
而是為了——停滯。
我將終止我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