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女兒是科技新貴，她為我打造了一款“AI智能保姆”機器人。

隻要啟動程序，就可以全天候監管、甚至操控我這個老太婆的飲食起居乃至一切活動。

我被迫成為這款養老機器人的首位體驗者。

從此，我的晚年生活不再由自己掌控。

“三餐營養配比精確到毫克，每日運動量精確到每一步。

夜間睡眠精確到每一秒，這是我為您傾力打造的科學養老法！”

如果我在此期間提出異議，哪怕隻是想多看一會電視，我就會被機器人強製注射鎮定劑，被機械臂掰著頭向女兒的攝像頭道歉。

看著我被掐出紅印的手臂，她也隻會通過屏幕冷漠地分析。

“您還不明白，這可是我最推崇的健康幹預法。”

今天是我的八十大壽，也是這款養老機器人正式向全球發布的日子。

女兒特意將各項健康指標調到最嚴苛的數值，稍有數據異常就會觸發“急救模式”。

她要求我以最完美的狀態向世界展示她的傑作。

“媽，我這都是為了您好，人老了就不能再任性，機器比人更懂您的身體！

將來您活到一百歲，會感謝我的！”

可是女兒，早在上周，我就因為突發心梗死在了冰冷的床上啊。

01

“老夫人，起床時間到了。”

“今日心率高於預設值百分之五，晨間太極取消，改為室內冥想半小時。”

冰冷的機械音在我耳邊響起。

下一秒，我身上的被子被一隻機械臂猛地掀開，另一隻則扶著我僵硬的身體坐了起來。

我被迫成為了女兒公司最新研發的“AI智能保姆”的首位體驗者。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那台名叫“小慧”的機器人，正操控著我的屍體。

它將我的雙腿盤起，雙手放在膝蓋上，擺出一個標準的冥想姿勢。

可我的身體早已僵硬，四肢像生鏽的零件，發出“咯吱”的聲響。

那畫麵說不出的滑稽，又透著一股詭異。

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我的老姐妹王姐打來的視頻電話。

“小慧”立刻操控我的手接通了視頻。

屏幕裏，王姐喜氣洋洋地衝我擺手。

“老林，生日快樂啊！下午的廣場舞還來不來？我們新排了個《好運來》，就等你了！”

我想告訴她，我再也去不了了。

可我的嘴巴卻被無形的力量操控著，發出了我冰冷的聲音，語氣裏滿是鄙夷。

“王姐，醫生說廣場舞是老年癡呆的前兆，我以後不去了。”

“我請了國際頂級的私人教練，每天的運動都經過科學規劃，比你們瞎蹦躂強多了。”

王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尷尬地張了張嘴，最後氣得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時，女兒的聲音從“小慧”的揚聲器裏傳來，帶著一絲狐疑。

“媽？你的聲音怎麼怪怪的？像含著口痰。”

“我看看數據......怎麼回事？你的各項生命體征怎麼都在臨界值？你是不是又偷藏零食了？”

我的身體一動不動。

“說話啊！啞巴了？我什麼時候教過你用沉默來對抗我了？你是不是又不想聽話了！”

看到女兒生氣，我本能地想要解釋，可我隻是一縷魂魄。

“唉！”她歎了口氣，語氣又軟了下來。

“媽，今天是女兒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你不要再鬧小脾氣了好不好？

這不僅僅是為了我，也是為了讓您成為全世界最健康的老人啊！”

我看著她通過屏幕投射出的那張焦急又真誠的臉，心中一片冰冷。

下一秒，她的聲音再次變得歇斯底裏。

“你是不是也跟你那個沒出息的死鬼丈夫一樣，就等著看我的笑話？

我怎麼就攤上你們這樣的家人！”

“行！既然你今天鐵了心要跟我作對，我現在就開啟最高幹預模式！

這可是你自找的！”

聽到“最高幹預模式”這幾個字，我的靈魂都顫抖了一下。

那意味著，任何一個不符合數據的想法，哪怕隻是想喝口水，都會觸發懲罰。

可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沒必要怕了。

因為我已經死了啊。

02

最高幹預模式啟動。

“小慧”機械地將一份綠色的營養糊糊端到我麵前。

然後，它用一隻機械臂固定住我的頭，另一隻拿著勺子，一勺一勺地往我嘴裏灌。

我早已沒有了吞咽能力，粘稠的糊狀物順著我的嘴角流下。

“檢測到吞咽反射消失，啟動強製進食程序。”

機械臂加大了力道，近乎粗暴地將食物捅進我的喉嚨。

看著屏幕裏我狼狽不堪的樣子，女兒終於消了氣。

她的語氣再次變得溫柔。

“媽，知道錯了吧？不聽話就要接受懲罰，機器是為了你好，我也是為了你好。”

“你看你，吃飯跟個小孩子一樣，弄得滿身都是。”

“好了，快去洗個澡，換上新衣服。

我特意請了全球頂尖的造型師，今天您務必以最好的狀態參加發布會！”

她剛要掛斷通訊，又補了一句。

“媽，我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將來的你會感謝我的！”

“小慧”推著我的輪椅，將我送進了浴室。

冰冷的水流衝刷著我毫無生氣的身體，我能感覺到，皮膚正在變得鬆弛，甚至開始出現淡淡的屍斑。

可這一切，都被“小慧”的數據解讀為皮膚缺水，需要加強保濕。

它甚至還貼心地為我塗上了厚厚一層昂貴的身體乳。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誰啊？不知道今天有發布會嗎？一概不見！”

女兒不耐煩的聲音從機器人身上傳來。

門外的人沒有放棄，持續按著門鈴。

“小慧，去開門，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不識趣！”

門開了，站在外麵的，是我最疼愛的外孫，女兒的兒子，小傑。

“外婆！”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外婆，你怎麼坐在輪椅上？臉色也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他快步衝進來，蹲在我麵前，滿臉擔憂地握住我的手。

好涼。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03

“你來幹什麼？”

女兒冰冷的聲音從小慧身上響起。

“我聽說今天是外婆八十大壽，也是你那個破機器人的發布會，我來看看外婆。”

小傑站起身，毫不畏懼地與機器人對視。

“我警告過你，不準再來打擾外婆的養老生活。

你爸就是個老古董，思想僵化，沒想到你跟他一模一樣！”

“養老生活？我看是虐待！”小傑的聲音激動起來。

“你看看外婆，都瘦成什麼樣了！

她以前最喜歡去樓下跟王奶奶她們跳舞聊天，現在呢？

被你這個破機器關在家裏，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住口！你懂什麼！”女兒被戳中了痛處，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我還不是為了她好！

你外婆有嚴重的心臟病，醫生說她隨時都可能出事！

我能怎麼辦？我工作那麼忙，隻有‘小慧’才能24小時監控她的健康！”

“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麼！讓她參加你的發布會？

她是你媽，不是你炫耀產品的工具！”小傑怒吼道。

“你......”女兒氣結。

就在這時，小傑一把搶過輪椅的推手。

“外婆，我帶你走！我帶你去醫院，我們不參加什麼狗屁發布會！”

女兒顯然被小傑的舉動激怒了。

“反了你了！小慧，攔住他！”

機器人立刻伸出兩隻合金機械臂，死死抓住了輪椅。

小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你想幹什麼？強行帶走你外婆？你想害死她嗎？”女兒的聲音裏充滿了恐慌。

“我知道了，你是想故意在今天搞破壞，讓我在全世界麵前出醜！你這個孽子！”

隻見“小慧”突然鬆開了輪椅。

小傑因為用力過猛，帶著我一起朝前衝去。

而“小慧”則恰到好處地伸出了一條腿。

輪椅被絆翻，我整個人從上麵摔了下來，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

“啊！外婆！”

小傑驚恐地大喊，撲過來想扶我。

但已經晚了。

女兒淒厲的哭喊聲，響徹了整個房間。

“殺人啦！我兒子要殺了我媽！”

04

“小傑！你為什麼要推外婆！她是你親外婆啊！”

女兒的聲音通過“小慧”的揚聲器傳來，帶著哭腔。

她甚至立刻撥通了保安和警察的電話。

“喂！警察同誌嗎！快來！我兒子要殺人了！就在我家！”

小傑抱著我冰冷的身體，整個人都懵了，渾身顫抖。

“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媽，你瘋了嗎！”

“我瘋了？我看是你瘋了！你就這麼恨我？恨到要毀了我的一切，甚至不惜傷害外婆？”

女兒的話像一把刀子，狠狠紮在小傑心上。

很快，幾個保安和警察衝了進來。

“警察同誌，就是他！他想推我媽下樓，被我的機器人拍下來了！”

女兒說著，將一段視頻傳送到了警察的手機上。

那段視頻經過了精心的剪輯和角度處理，看起來，的的確確是小傑“惡意”將我推倒在地。

“我沒有！我是被冤枉的！”小傑百口莫辯，急得眼眶通紅。

他轉向我，滿臉哀求。

“外婆！你快跟他們解釋啊！你快說我沒有推你，快說啊！”

我急忙想跟警察解釋，但是我隻是魂魄，根本發不出聲音。

小傑才剛上大學，前途一片光明。

如果他因為我而留下案底，我真的會恨死自己。

可是，我的屍體卻被“小慧”操控著，緩緩抬起一隻手指，顫抖地指向了小傑。

同時，女兒通過技術合成，用我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是他......推我的......”

全場瞬間安靜得可怕。

我猛地看向女兒，對著她怒吼。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你害死了我，現在還要害死自己的兒子嗎！

可她什麼都聽不到，自顧自地對警察說。

“看到了吧，這種逆子，就應該讓法律好好教育他！”

隨後，警察強硬地給小傑戴上了手銬。

“外婆！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那麼相信你！我恨你！”

小傑絕望的嘶吼，如同針紮在我的靈魂上。

可我卻無能為力。

對不起......對不起......

做完這一切，女兒如同一個勝利者，操控著“小慧”走到我麵前，用機械臂輕輕撫摸我的頭發。

“放心吧媽，現在沒人會打擾你了，沒人會阻止你健康長壽了。”

我默默地流下了一滴血淚。

05

發布會的時間快到了。

女兒的助理小王趕了過來。

“陳總，該接阿姨去會場了。”

當她看到我額頭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血跡時，擔憂地問道：“陳總，阿姨這是......要不要先處理一下？”

“不用。”我女兒的聲音冷漠。

“剛好讓全世界都看看，不聽話的孩子會有什麼下場，我兒子就是最好的反麵教材。”

“這也能側麵證明，我的‘AI智能保姆’不僅能照顧老人，還能在關鍵時刻保護老人，簡直是一舉兩得！”

她說完，得意地笑了起來，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登上全球富豪榜的未來。

“不出一個月，‘小慧’就會走進千家萬戶，所有子女都會把我視為救世主！”

“而我的母親，也會在我的科學照料下，打破長壽記錄！

哪怕她現在不理解我，但我相信，多年之後，她會感謝我的！”

我飄浮在半空，苦笑地看著這一切。

助理小王推著我的輪椅，在路上，她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歎了口氣。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卻又不敢說。

就這樣，我被帶到了發布會現場。

我被安置在舞台中央一個金色的高科技座椅上，像一個珍稀的展品，接受著台下近萬名來賓、媒體和直播鏡頭的矚目。

我女兒穿著一身幹練的西裝，容光煥發地走上台。

“感謝大家來參加‘小慧’的發布會！

我們常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但在快節奏的今天，多少子女因為工作而無法陪伴在父母身邊？”

“今天，‘小慧’將徹底解決這個難題！它不僅是保姆，更是子女的眼睛，是父母健康的守護神！”

她話音剛落，我身後的巨大屏幕亮起。

出現的正是我雙眼看到的實時畫麵。

女兒操控“小慧”轉動我的頭，屏幕裏的畫麵也跟著移動。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驚歎聲。

女兒很滿意這種效果，繼續說道。

“這隻是基礎功能！‘小慧’最核心的技術，是‘科學健康幹預’！”

她在手機APP上操作了幾下。

下一秒，“小慧”操控著我的身體，開始做一些簡單的拉伸動作。

“有了‘小慧’，父母的每一餐，每一次運動，每一次睡眠，都將被量化管理！

徹底杜絕不良生活習慣，讓長壽不再是夢想！”

“一年前，我母親還是一位被醫生斷言活不過一年的心臟病患者。

但在‘小慧’的照料下，一年後的今天，她的各項體征比年輕人還要健康！”

“我相信，在我女兒的‘科學養老’下，我一定能活到一百二十歲！”

最後那句話，是她用我的聲音合成的。

這下，全場徹底沸騰了。

每個人眼中放光，仿佛看到了自家父母也能“長命百歲”的未來。

“天呐！這簡直是神跡！我爸媽就需要這個！”

“陳總，你就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啊！”

然而，就在此時，有人提出了反對的聲音。

“你說了這麼多，你問過你母親的感受嗎？”

我女兒一愣，隨即理直氣壯地說道。

“她當然快樂了！她還感謝我呢！不信，你們聽她自己說說。”

她將話筒遞到我嘴邊，可我早已是一具屍體，如何能發出聲音？

全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