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沅芷剛走出器物堂不遠身後便傳來燕元易的聲音:
“沅芷,且慢。”
她聞聲忙轉身跑了回去,隻見燕師叔正站在堂前階上,手中托著一物。
“燕師叔,是還有什麼事嗎?”她問道。
燕元易微微一笑,將手中之物遞了過來。
“瞧我這記性,方才竟忘了將劍鞘給你。
蝶魄原本的劍鞘早已損毀,出閣後長久無鞘於劍身終究不妥。
更何況適合它的劍鞘需特別打造,所以我便提前請器堂師傅備下了。”
溫沅芷雙手接過。
隻見那劍鞘入手溫潤,通體呈柔和的淺粉色。
鞘身雕琢著繁複而精致的玉蓮花紋,其間錯落點綴著瑩潤的珍珠與數顆切割精巧的靈石,在日光下顯得格外精美。
甚至帶著幾分不屬於兵器的綺麗。
“這......”她有些訝異於劍鞘的華美。
燕元易的目光落在蝶魄黯淡的劍身上,眼中流露出些許追憶之色。
“蝶魄的劍靈我許多年前曾有幸見過一麵,是個很靈秀可愛的小姑娘,最是喜愛這些漂亮精巧的事物。”
他頓了頓,聲音溫和了些許。
“它的前主人原是我宗一位驚才絕豔的弟子。
可惜啊,他在一次大戰中道消身隕......
自那以後,蝶魄便沉寂於劍閣頂層,數百年間再未擇主。
我本以為......它的劍靈或許早已在漫長孤寂中消散了。”
他的目光轉向溫沅芷,眼中帶著欣慰與囑托。
“如今它既選了你,便是難得的緣分。好好待它,也好好修煉。
師叔盼著三年後的宗門大比上能聽到你奪得魁首的消息。”
溫沅芷神色複雜地看著已安然置於精美劍鞘中的蝶魄。
指尖輕輕拂過鞘身溫潤的紋路,抬頭時目光已轉為堅定。
“奪得魁首......我會的。
師叔且看著,我定會做到讓蝶魄重現往日鋒芒。”
“有此決心便好。”
燕元易眼中笑意更深,隨即又染上幾分長輩特有的絮叨與牽掛。
“此番上山,再下來便不知是何時了。
師叔是宗裏的老人,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師尊。
他將宗門看得太重,日夜操勞,神龍見首不見尾是常事。
你莫要因此覺得師尊不喜你,他隻是太忙了。
雖說他修為高深,可長此以往,終究不是養心之道。太過孤僻並非好事。
你得空時,不妨多去尋他說說話,哪怕隻是陪他坐坐也好。
渝霜那孩子,講話或許不中聽,內心卻最是柔軟,是個好師父。”
他頓了頓,目光又投向不遠處靜立等候的殷歲寒,聲音放得更緩。
“還有你的師兄師姐們,他們性子在門中或許不算好,但卻都是好孩子......
你殷師兄是我看著長大的,別看他麵上不近人情,實則是不知道如何表達。
歲寒的心性純良,重情重義。若是不小心惹惱了他......”
燕師叔嘴角微揚,透出一絲笑意。
“便送他一碗蓮子羹吧,他最愛喝那個。”
聽著燕師叔這般如家中長輩般的細細叮囑,溫沅芷眼眶微微發熱。
師叔嘴裏的字字句句,關切皆落在峰中人的身上。
從前爺爺也總愛這般念叨,那時她總嫌絮煩,未曾想自那日一別,自己便再也聽不到了......
她悄悄吸了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鄭重頷首:
“弟子知曉了。我會多留意也多陪伴大家。”
燕元易欣慰地看著眼前眼神清澈而堅定的小姑娘,溫聲道:“如此便好。”
他抬眼望了望不遠處耐心等候的殷歲寒,笑了笑,抬手輕輕撫了撫溫沅芷雪白的發頂。
“師叔就不多說了。”
他將溫沅芷輕輕往殷歲寒的方向推了推,笑道,“再說下去,你殷師兄該等急了。”
“嗯,師叔再見。”
溫沅芷告別後便轉身向殷歲寒的方向小跑而去。
“回來了?”殷歲寒見她走近,目光在她腰間佩劍上停留一瞬,平淡問道。
“燕師叔與你說了什麼?”
器物堂外的陣法隔絕內外聲響,他並未聽見方才的交談。
溫沅芷靦腆地笑了笑:“師叔給蝶魄定做了劍鞘,方才讓我去取,又叮囑了我一番。”
“嗯。”殷歲寒隻應了一聲便轉身引著她往回路走去。
他其實大抵能猜到燕師叔叮囑了些什麼。
每逢新弟子入門,師叔總會這般將人拉到一旁細細囑咐,內容無非是關心師尊、體恤同門。
隻是修行之路本就漫長繁忙,師尊性子冷淡孤僻,常日埋首宗門事務與自身修行,無暇也無意過多照拂弟子,言語更是直接,算不得動聽。
至於那些性格各異的同門......
在殷歲寒看來,他們與牛鬼蛇神也無甚區別,尤其是沈燁霖。
遇見他們,自己能避則避已是上策。
他側目瞥了一眼身旁尚帶著純真的小師妹,心中並無多言。
他想,在這斷塵峰待得久了她自然便會知曉此間的“生存之道”。
抵達斷塵峰時,天色已全然暗下。
殷歲寒估算時辰,正是晚修之際,便順路領著溫沅芷前往修習的靜室。
往後日日皆需至此,早些認路也好。
步入那間燈火通明的靜室,殷歲寒示意她進去。
溫沅芷踏入室內隻見主位之上坐著的並非師尊微生渝霜,而是一位須發皆白、麵容慈和卻自帶仙風道骨的老者。
老者見殷歲寒進來,先笑著頷首致意,目光隨即落在他身後略顯局促的溫沅芷身上,眼中頓時泛起驚喜的光彩。
他起身迎上前來,語氣和煦:
“哎呦,這位便是沅芷吧?老朽名為晏之玉,你喚我晏長老便好。”
說罷,他竟像觀摩什麼稀世珍寶般,圍著溫沅芷緩緩轉了兩圈,邊轉邊捋著長須,口中嘖嘖有聲。
“了不得,了不得!渝霜這回可真是撿著寶了。
老夫觀你根骨清正,神光內蘊,確是修行的好苗子。
往後跟著老夫好好用功,莫要跟你那二師兄學些不著調的,保準你日後能趕超你大師兄!”
望著眼前這新入門、瞧著又乖順又踏實的小姑娘,晏長老幾乎要感動得老淚縱橫。
在這斷塵峰,他這晚修長老之職著實有些形同虛設。
平日靜室之中,唯有項溫溪與殷歲寒能始終沉心打坐,這兩人悟性極高,無需他多費唇舌。
要是渝霜不在,那麼剩下的沈燁霖與姬無隅簡直是混世魔王。
沈燁霖這人聒噪不休,不是用靈力點火玩便是與佩劍喃喃自語,讓他靜坐片刻猶如要了他性命。
三個時辰的晚修,他能自顧自說不休兩個時辰。
剩下一個時辰則用來研究如何以靈力點燃各種東西。
姬無隅雖稍省心些,卻也是來此點個卯便倒頭酣睡。
若醒著,必定在擺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蟲子,晏長老自己還時常不慎被其愛寵咬到......
如今峰內總算來了個乖巧伶俐的,聽燕元易說天賦亦是上佳。
晏長老心中不由振奮:莫非自己這晚修長老的職責,終於要得以真正施展了?
思及此,他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語氣愈發慈和。
“來來來,跟你大師兄一路過來想必也累了。先在這蒲團上坐下歇歇,待你其餘幾位師兄師姐到了,老夫便教你如何引氣入體。”
溫沅芷點點頭,依言選了個離晏長老較近的蒲團,乖巧地盤膝坐下。
殷歲寒則默默在她右側落座,已然闔目凝神。
不過片刻,伴隨著晏長老微沉的臉色,外頭便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喧嚷。
“三師妹你走這般快作甚?等等師兄嘛,咱們一道進去呀!誒誒——”
“師弟師弟,今日又帶了什麼新奇的蟲?給師兄瞧瞧可好?”
“滾開。”
“師弟別這般凶嘛,師兄保證不用靈火燒它們了......”
那聲音喋喋不休,片刻間又絮叨了許多。
殷歲寒眉頭微蹙,麵上早已浮起一絲不耐,抬手便封了自身聽覺閉目入定去了。
外頭的聲音似乎頓了頓,隨即傳來一聲悶悶的低語。
“怎的都不理我.......師兄就這般討人嫌麼.......”
緊接著,一縷清雅恬淡的香氣悄然飄入室內。
溫沅芷轉頭望去,隻見項聞溪正緩步踏入。
她周身似縈繞著山嵐晨露般的氣息,令人聞之心神一寧。
溫沅芷朝她微微一笑,項聞溪亦頷首回禮,姿態嫻靜。
跟在項聞溪身後進來的便是姬無隅與沈燁霖。
姬無隅麵色沉沉,周身仿佛籠著一層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而沈燁霖則一邊拍打著身後衣袍,一邊不滿地嘟囔著什麼,看那情形,多半是挨了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