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讀了？必須讀！

二零零三年，秋。

北望縣最大的“福滿樓”飯店裏，人聲鼎沸。今天是賀家長孫賀小軍的大喜日子，主家在二樓宴開二十席，氣派十足。

司儀高聲唱著新人的名字，滿堂賓客的喝彩聲、勸酒聲混雜著碗筷碰撞的脆響，彙成一股喧騰的熱浪。

莫雲嵐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外套，局促地坐在二樓樓梯口的加桌上。這張桌子專給幫忙的遠親和後廚打雜預備，油膩的桌布上隻擺著一盤花生米和一壺涼透的茶水。主桌的紅燒甲魚、清蒸鱸魚、四喜丸子，那濃鬱的香氣順著人流縫隙飄來，饞得同桌幾個半大孩子直咽口水。

她的大兒子賀文，曾經考上省重點高中的天之驕子，此刻正蹲在樓梯拐角，一口接一口地抽著兩毛錢一包的煙，繚繞的煙霧遮住了他那張才三十多歲卻滿是風霜的臉。

另外兩個兒子，一個在後廚洗碗，一個被支使去樓下迎賓，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三奶奶，您怎麼坐這兒啊？”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

莫雲嵐抬頭，是新郎官賀小軍。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胸前戴著大紅花，滿麵春風，眼神裏卻透著一絲不耐煩和居高臨下的客氣。

“主桌滿了，我們在這兒挺好。”莫雲嵐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也是，我爸說了，你們家情況特殊，就別往前湊了，免得親家問起來不好看。”賀小軍說完，像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色的塑料袋遞過來，“三奶奶，這是給你們打包的，有魚有肉，拿回去給三爺爺和叔叔們吃。吃完就早點回吧，別在這兒杵著了。”

那語氣，就是在打發門口的乞丐。

莫雲嵐的手僵在半空，指甲狠狠掐進了粗糙的掌心。塑料袋裏，是別人吃剩的殘羹冷炙，幾塊被翻得稀爛的魚肉和啃了一半的雞骨頭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混合的飯菜油香味。

如果她是個陌生人，此刻她應該會開心。能白得這麼有油水的東西，多稀罕啊！

可是......

一股酸水混著惡心從胃裏直衝喉嚨，她死死咬住牙才沒當場吐出來。

過往幾十年的記憶，在此刻化為一幅幅畫麵，在她眼前飛速閃過。

她和丈夫賀長征，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和善老實人。

可如今換來了什麼？

賀長征大哥家蓋瓦房，錢是他們掏的；大哥的兒子，今天的新郎官賀小軍娶媳婦，三萬塊彩禮，是他們家借了兩萬。她自己的娘家，外甥女考文工團要打點，是她給的錢；外甥要買“永久”牌自行車，也是她湊的。

親戚們一個個住進新房，用上彩電，日子油光水滑。而她家呢？三間破土坯房，幾十年沒翻新，屋頂漏的雨比窗外還大。為了填這些無底洞，她和丈夫像兩頭蒙著眼的驢，圍著磨盤轉了一輩子。

結果呢？

大兒子賀文，當年多好的讀書苗子，因湊不齊三十塊學費被迫輟學，在工地上搬磚落下病根，咳了大半輩子。

二兒子賀武，想做買賣被嘲笑，借錢無門，最後外出打黑工斷了條腿。

小兒子賀傑，內向膽小，在外麵受了欺負也不敢說，憋出一身毛病。

三個兒子，打了一輩子光棍，成了村裏教育孩子的反麵教材。

而她和賀長征，操勞一生，晚景淒涼，賀長征病倒在床時，那些受過恩惠的親戚，一個都沒來看過。

“老不死的，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拿著滾，別在這兒丟人現眼！”賀長征的大嫂，新郎官的媽劉桂花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一把將那油膩的塑料袋塞進她懷裏。

莫雲嵐隻覺得心臟一寸寸的絞疼，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

“我不讀了！這書我不讀了！”

一聲夾雜著憤怒與絕望的嘶吼，將莫雲嵐混沌的意識拽了回來。

她費力地睜開眼，刺鼻的煤油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鑽入鼻腔。眼前不再是福滿樓的喧囂，而是一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昏黃的煤油燈光下，牆壁上斑駁的黃泥簌簌往下掉。

她的大兒子賀文，此刻隻有十六七歲的模樣，清瘦的臉上滿是倔強，雙眼通紅地瞪著地麵，脖子梗得像頭不肯屈服的小牛。

他的腳邊，扔著一張縣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

莫雲嵐的目光掃過屋子角落：裂紋的八仙桌，缺了口的搪瓷碗，還有炕上疊得整整齊齊、卻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被褥。

牆上的掛曆，用紅筆圈著一個數字：1982年，8月25日。

她回來了。

回到三十塊錢學費就能決定大兒子一生的那個晚上。

回到他們家所有悲劇開始的地方。

前世幾十年的絕望、不甘、悔恨，在這一刻盡數化為她眼底翻騰的火苗。

“媽，你別勸了，我知道家裏難，我......我不是讀書的料，我去跟王叔下工地，一個月也能掙十幾塊，能幫家裏......”賀文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坐在炕沿上悶著頭的丈夫賀長征，重重歎了口氣，沙啞地說：“算了，文子......也是孝心，咱家......確實拿不出錢了。”

若是前世，莫雲嵐此刻已經開始抹眼淚了，她會抱著兒子哭，會哀求丈夫再去想辦法，最終在無能為力中接受命運。

但現在！！！

“啪！”

一聲清脆的巨響。

莫雲嵐一掌拍在裂紋斑斑的木桌上，桌上的搪瓷碗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又“咣當”一聲落下。

全家人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莫雲嵐緩緩站起身，她那常年勞作而有些佝僂的腰背，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她沒有哭，也沒有哀求，那雙平日裏總是溫和疲憊的眼睛，此刻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讀！必須讀！”

她隻說了一個字。

“隻要你考上了，就算我們砸鍋賣鐵，賣血賣腎，你也得給我去讀！”

她轉向一臉錯愕的丈夫，一字一頓地說道：“錢，我去找他們要回來。以前我們送出去多少，現在，我就一分不少地拿回來！”

整個土坯房裏，此刻鴉雀無聲。

賀文愣住了，他從未見過母親這個樣子。

賀長征也呆住了，他看著妻子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雙冷冷得讓他心頭發顫的眼睛，嘴巴張了張，想說點“算了，別去丟人”之類的軟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有種荒謬的預感，從這個晚上開始，這個家，和他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媳婦，要徹底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