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背誦一篇爛熟於心的課文。
“給你半個小時。”
莫莉莉的呼吸停住了。
“半小時後,要是錢沒拿出來。”
賀長征頓了一下,他的手,輕輕地搭在了那把冰冷的扳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生鏽的鐵柄。
“我就拿著這個,”他點了點扳手,“再去借個銅鑼。”
銅鑼?
莫莉莉和莫母都愣住了,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賀長征沒有給她們思考的時間,繼續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往下說。
“去縣文化局大門口。”
“轟”的一聲。
“縣文化局”這五個字,像一道炸雷,在莫莉莉的腦子裏轟然炸開。
她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血色褪盡。
文化局!那是她安身立命的地方!是她所有驕傲和體麵的來源!她好不容易才從這個窮鄉僻壤裏爬出去,成了人人羨慕的“文化人”,她怎麼能......
賀長征的聲音還在繼續,像魔鬼的低語,鑽進她的耳朵。
“我就在你們單位門口,一邊敲鑼,一邊講。”
“講講你莫莉莉,是怎麼問家裏借錢不還。”
“怎麼逼得你親表哥,我兒子賀文,沒錢交學費,上不成學的。”
“你說,到時候你們單位的領導同事,會不會都出來聽聽?”
“會不會覺得,這個故事,特別有教育意義?”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錐子,狠狠紮在莫莉莉最脆弱的神經上。
臉麵。
那是她莫莉莉最在乎的東西。比錢重要,比親情重要,甚至比命都重要。
她可以沒有錢,但不能沒有體麵。她可以在家裏撒潑打滾,但在外麵,她必須是那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燙著時髦卷發、在文化局上班的、體麵的莫幹事。
賀長征描繪的那個畫麵,隻是在腦子裏想一想,就讓她感覺天旋地轉,幾乎要昏厥過去。
一個粗魯的鄉下漢子,拿著一把生鏽的扳手,在她單位門口,敲著刺耳的銅鑼,把她最不堪的家醜,嚷嚷得人盡皆知......
不!
絕對不行!
那會殺了她的!比直接殺了她還難受!
“你敢!”
莫莉莉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刺耳,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溫婉。
“賀長征,你這個瘋子!你敢這麼做,我......我跟你拚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就要撲上來。
賀長征動也沒動,隻是用那雙死寂的眼睛看著她。
他甚至沒有說話。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有用。
莫莉莉衝到一半,就自己停住了。她看著桌上那把扳手,又看看賀長征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看懂了。
他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男人,今天,是真的豁出去了。
一個連自己前程都不要的男人,一個連臉都不要的男人,還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來的?
“媽!”莫莉莉崩潰了,她猛地轉向自己的母親,帶著哭腔喊道,“他瘋了!他真的瘋了!”
蔣蘭也嚇傻了。她活了半輩子,吵過無數次架,見過各種撒潑耍賴的,卻從沒見過賀長征這樣的。
不吵不鬧,不打不罵,就擺一把扳手,說幾句話,卻比拎著刀子還嚇人。
這叫什麼?這叫誅心。
“長征!長征!你冷靜點!”莫母的聲音也變了調,“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做得這麼絕?你把莉莉毀了,對你有什麼好處?雲嵐知道了,也饒不了你!”
她還想用賀雲嵐來壓他。
賀長征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雲嵐?”
“就是她讓我來的。”
“話,也是她一句一句教我說的。”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莫母徹底呆住了。
莫莉莉更是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了牆上。
原來......原來這一切,都是小姑的主意!那個她以為隻會哭哭啼啼的小姑,竟然能想出這麼狠毒的招數!
賀長征不再理會她們,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老舊的上海牌手表。
“從我進門開始算,已經過去十分鐘了。”
他慢悠悠地宣布。
“還剩二十分鐘。”
堂屋裏的那台老座鐘,指針“滴答”、“滴答”地走著。
在這一刻,那聲音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刺耳。
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為莫莉莉的體麵,敲響倒計時的喪鐘。
二十分鐘。
莫莉莉的腦子一片空白。
錢!
她現在滿腦子隻有一個字。
“錢!錢在哪兒!”她像瘋了一樣,衝到蔣蘭麵前,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搖晃,“媽!你把錢藏哪兒了?快拿出來!”
“我......我哪有錢......”蔣蘭被她搖得發暈,還在下意識地嘴硬。
“你有!”莫莉莉的聲音變得歇斯底裏,“我知道你有!你把賣糧食的錢,還有我平時給你的錢都存起來了!你藏在哪個櫃子裏了?快說!”
“那是......那是給你攢著辦嫁妝的......”
“我不要嫁妝了!我工作都要沒了!還要什麼嫁妝!”莫莉莉尖叫著,開始自己動手翻箱倒櫃。
“快拿出來!快點!”
莫莉莉的手指甲摳在紅漆木櫃的縫隙裏,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鑰匙!給我鑰匙!”
她披頭散發,哪裏還有半點平日裏文化局工作人員的精致模樣。
蔣蘭死死護著腰間的口袋,身子縮在牆角,兩隻手拚命拍打女兒伸過來的手。
“那是我的棺材本!是你弟弟娶媳婦的錢!你個沒良心的死丫頭,你要逼死我啊!”
“是他要逼死我!”莫莉莉指著坐在桌邊紋絲不動的賀長征,嗓子已經喊劈了,“還有十分鐘!媽,你是想讓我去坐牢嗎?你是想讓我被單位開除嗎?我要是完了,以後誰給家裏拿錢?誰管弟弟?”
這就叫軟肋。
蔣蘭護著口袋的手鬆了一下。
賀長征坐在條凳上,手裏的扳手在桌麵上輕輕磕了一下。
“噠。”
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砸在莫家母女的心口上。
“還有九分鐘。”他報時,不帶一點感情。